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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坑不挖,旧坑不填

[圣斗士][沙穆]生活还在继续

生活还在继续 

*原创第一视角,非玛丽苏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十分不礼貌的笑出了声,因为他的眉毛实在是太好玩了。两个黄豆大小的红点染在眉骨上,他说话的时候不自觉的“扬眉”的动作让那两个红点以一种相当有趣的方式小幅度的划着弧。
在我对我的失礼感到万分的抱歉、愧疚的时候,他只是好脾气的笑了笑,浓密的睫毛下像是绿松石一样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看上去那么温和,却也仅仅如此了。

“不用道歉,”他笑着说道,就连声音也有着别人望尘莫及的柔和又沉着的质感,“你是觉得我的眉毛很好玩吧。很多人都这么说。”

我尴尬的笑着,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他脸上挂着笑容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得体的避开了让我感到尴尬的地方,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我在心中感念他的善解人意,一边专心的谈起了工作的事情。
分手的时候我犹豫着说道:“以后可以打电话给你么?”
他微笑着说道:“工作的事情,我们本来就得不时联系的。”就连表露拒绝的意思也如此含蓄婉转。
我连忙摆摆手,澄清自己没有其他的意图:“只是觉得穆先生是很适合谈话的对象,虽然今天只是说工作上的事情,也让我受益良多。希望能成为生活上的朋友。”
他的表情一直都没有变过,听到这里颔首道:“我的荣幸。”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我那时候惊叹世界上怎么还有这种又英俊又谦和,知情识趣善解人意的男人,回去之后立刻和原本负责和他接洽的S姐感慨起来,S姐听完之后只笑:“你只是第一次见他罢了。”
我看她话里有话,就顺势问道:“这个怎么讲?”
S姐一边看着采访稿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你不会对他有企图吧?”
“怎可能,”我矢口否认,“我有未婚夫的。”
S姐笑了笑:“那就好。你以后有的是时间和他接触,就会慢慢知道了。他这个人啊…”她皱了皱眉,“我不好说人长短,总而言之,你自个儿多收着心。”
我那时只当她是前辈爱说教,或者向我显示自己有多么的了解这个人,后来才慢慢体会到S姐话里的意思。


他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摄影师,近几年突然出现在C城的摄影界里。传媒界其实也可以说是八卦总坛,要打听点儿什么事情,层层的关系探下去总能探到一些东西;儿我所工作的杂志社可以说是C城的业界一把手,在全国都排在前面,人脉那自然不是一般的广,但我们却完全没有他出现在C城以前的消息。他自个儿的履历里是写的之前在西欧上学,但这东西怎么可能全信。
有好事的人还托本地公安局的朋友帮忙查他,户籍居然一直都在C城里,没有过变动。但那个好事的前辈说那资料一看就知道有问题,他的朋友有和他说过:“你查的这个人恐怕很有些来头。”当时还在我们杂志社里传过一阵子,大家都在猜测他的背景是什么,有说是哪个贵胄家的私生子才从外面回来,有的说是他原本是国家机密机关的工作人员,一时之间什么都有,记录起来肯定很精彩。
但是后来这些也就没了下文,想从他那里套话的编辑又无一例外的败下阵来,而且此后都被他不着痕迹的疏离了,所以最早和他有些交情的编辑中也就只有S姐称得上同他私交甚好。

现在我们来说说他的长相。我之前就说过,这个人很英俊,而且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又沉稳、又儒雅,感觉更像我接触过的一些中年成功人士,到四五十岁的时候光芒已经内敛的那种。但他本人又是一张二十出头的脸。他有相较一般东方人而言很深刻的五官,眼睛是绿松石的颜色,眉毛如前文所说的,十分有特点。半长的黑色头发,又软又亮,是相当让人羡慕的发质。这样描述起来他好像是从国外归来的混血贵公子,但他的长相又不像是混血。
他的摄影风格沉稳而大气,无论是拍摄技巧还是色彩其实都无抢眼之处,但很多人都评价他是“胜在全局”。他的构图与取景得到的评价相当之高,甚至很多摄影界的老前辈都感慨不已。他在圈子里和人接触不多,但但凡和他有过接触的,对他本人也评价很高,所以S姐其实是唯一一个对他评价听起来不是很好的人。

S姐听过只是对我笑:“因为我是这些人中和他接触最深的。”
我当她故弄玄虚,不以为然,专心的在MSN上和他交代新一期杂志所设置的专题。他在聊天软件上话很少,简练有力,说夸张点,就算是隔着电缆我都能感到他独有的那份温和又强大的气场。和他交流也不费力。我之前遇到过一些所谓的新锐摄影师,言行古怪、时而话多时而沉默,又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用词晦涩的话语,让我颇有些微词:你又不是文字工作者,你搞什么搞!但他从来不会。

自从我因为和S姐工作交接而和他面谈过一次之后,虽然有取得过“平时也可以打电话”的许可,但是我却一直没有拨通过他的号码,仍然只是用MSN联系。他从不拖沓,行事干脆,也不会无故消失,要是出去拍东西或者采风都会告诉我比较具体的行程和联系方式,是编辑最喜欢的那一型撰稿人。
 
这样过了大概有三个月的样子,我对他的了解仍然停留在浅层次上,这时候是年末,社里要为次年情人节特刊准备一个声势浩大的栏目,工作十分繁杂,分派到我身上的却很少——这压根就不是照顾我,只是因为最棘手的任务在我手上罢了。
主编那天把我叫进办公室,很是表扬我了一阵才进入主题,告诉我,这次情人节特别栏目他们想要做穆的采访,因为很多女性读者都希望能够“更深入的了解这个温和而低调的男人(钻石王老五)”。我要做的,就是,不计代价、不择手段、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让他接受采访。否则,我就会跟我的年终奖金说再见。
我那时还在奇怪主编怎么如此夸张,走出来和亲近的同事一说,同事立刻叹着气拍着我的肩膀说:“这是不可能的任务,穆先生进入摄影界快要满五个年头,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采访。有记者横惯了,想在背后黑他,后来反而自己丢了饭碗。这事儿在业内也算公开的秘密,你是新人,肯定不知道。”
我那时才隐隐发现,原来自己接到的所谓“最让编辑喜欢的撰稿人”其实也是一个烫手山芋,难怪当初S姐把这么好个任务交给我的时候都没有人眼红说闲话。

我回去之后深思熟虑,觉得要采访他绝对不能提前询问他,得出奇袭,让他措手不及;但是要用什么办法呢?我请教了一些前辈,她们对付难缠的撰稿人倒都颇有一套,但但凡杀手锏都是要付出面子为代价的,有一个平时看起来文静柔弱的前辈曾经自带干粮在撰稿人家门前待足三天,第三天不仅这个月的稿子交了,下个月的也提前交了。
我显然不可能用这些方法。一方面我还没有那么大的觉悟,另一方面,尽管我和穆的接触不多,但很明显,他是个软硬不吃的人。

我烦恼的时候有个习惯,去市中心一家甜点店里吃点甜品,所以那天之后我就拖着疲惫的身子搭地铁过去了。谁知却在那家装修简单又温馨的甜点店里碰上了穆,他穿着休闲的白Tee和水洗牛仔裤,手里拿着两杯这里的招牌台式奶茶,看起来格外的年轻,甚至周身那种让人想亲近又有些不敢亲近的气场也减退了许多。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才笑道:“好巧,安立。”
我说道:“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你。”说罢我故作惊诧的看了看他手中的奶茶,打趣道:“是给女朋友买的吗?”
他虽然还是微笑着,但我却知道我挑起的话题不算好。穆没有答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转换这种渐渐尴尬的气氛,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一个质感十分清冽的声音:“怎么花了这么久?”
我和穆一起转过头去,走过来的是一个有着鲜艳的淡金色长发的白人男子,和穆一般身高。他是从我的斜后方走过来的,停在我身前一步的地方,故而我只看到他一个侧面,但侧面也就够了,他的侧脸线条像是雕塑一样,优美又深刻。
穆笑着说:“和编辑遇上了,说了几句。”
那个金发男人就转过头来看我,在他低垂的蓝色双眸正对上我的视线的时候,我突然被一种莫名的威严感给压迫着,甚至双手都发起抖来。我赶忙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这个时候穆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管他是想要安抚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在那之后那种让我透不过气的压迫感就慢慢消失了。

我深呼吸之后再一次抬头,这才发现那个金发男人戴着细框眼镜。他的眼瞳的颜色是纯度非常高的天蓝色,但让人无法久视。他的目光其实并不能用冷漠轻蔑之类的词语形容,只是会让人产生一种“他什么都知道”的感觉,而每个人都必须要维持属于自己的秘密,因此和他对视就变成了相当考验人的事情。

穆简单的介绍道:“这是我朋友沙加。这是我现在的责编安立。”
名叫沙加的金发男人点了点头,垂下眼睛不再看我。这其实让我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所以也并不在意其实这是相当不合礼节的动作;后来我发现无论沙加做出什么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他本身就有一种凌驾于“规则”之上的气势。

我知道我的出现打扰了他们,简单的寒暄过几句之后就同他们告别。等到穆和沙加并肩走远了,我才突然意识到刚才的这一系列情景的不妥:
我问到“女朋友”的事情之后为何穆会尴尬?他不是很擅长转移话题的吗?为什么穆一个温和又和人刻意保持距离的人会和沙加那样亲昵?为什么我会有种“打扰了情侣”的感觉?

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像是同性恋双性恋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甚至我本身也对这方面有相当程度的了解,所以立马就为自己总结了“他们是同性情侣”的答案。我感到一点满足,因为知道了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并决定为他们保守秘密。
如果我的道德感薄弱一些,我现在应该做的就是用这个去要挟穆接受采访,但我没道德薄弱到那地步,而且我早就说了,穆绝对是个软硬不吃的人。

吃完三客蛋糕之后我的心情终于有所好转。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拿着一把菜刀比着自己的脖子含泪对穆说:“你不接受采访,我就死给你看!”
穆微笑着,即使在梦中,他绿松石一样的眼睛也让我心醉神迷,他用柔和的嗓音说:“试试看?”
接着我被吓醒了。

我带着黑眼圈去上班,周围的同事很是关心的说:“不要太担心,这个任务实在太难,不完成也是情有可原的。”我听后心情更加低落。
事实上我是一个事业心比较强的女人,进入杂志社之后颇想干出点成绩,好不容易熬过实习期又得了这么一个重要任务,我希望能把它漂漂亮亮的完成。
处理完一些手边的杂事之后,我挎着包就离开公司了。主编特许我这几天可以自由安排时间,因为要去搞定穆。

我包里的PDA里存着穆的住址,但从来没有用到过。我琢磨着还是先去周围打探一下,于是搭上去往城东的地铁。
穆住的高级小区在C城颇有名气,小区本身的格局规划是出自名手,物业管理、保全系统什么的也都非常的好,自然价格也就不是一般的高。我感慨着真是可惜,如此一个钻石王老五却是一个GAY,那句歌词是怎么说的来着?
All the beautiful women are married,all The handsome men are GAY。
真是真理。


那天到最后我都没有进到小区里面去,只在外面绕了一转。这个小区的保安系统不愧于它高昂的价钱,我好说歹说亮出种种证件,门口的保安都面无表情的说:“你可以在这里给穆先生打个电话。”
我自然不可能给他打电话,他问我干吗的话我怎么说?来想办法让你接受采访么?无论于公于私,我都不希望加入那群触犯他原则而被他不着痕迹的疏离的人的行列。
我也不想再回公司。所幸这个小区是一个江景公寓,旁边就是横贯这个城市的南河,我背着包沿着河堤散步,也算是长久以来少有的轻松时间。

在此时我也并不期望有更多收获,便无聊得一遍遍回忆那天碰到穆和沙加的场景,越发笃定自己的推想。无他,现下回想起来都能发现,他们的气场实在太强大,当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你会觉得他们周围的空气都不一样,那是“别人”无法涉足的领域。
这样的人,单单用“恋人”来形容还不够。


晚上回到家时,虽然身体疲倦,心情却意外轻松。打开电脑,S姐和穆都在线。S姐大约是在公司,签名上挂着“不交稿就同归于尽”,一如既往的强势。
情人节特刊原本就要用穆的人像摄影,我想不如借此探探口风,就在MSN上敲他。
他很快就回了话,我就问他现在是否有什么具体的想法,他便和我认真探讨,丝毫也不敷衍,看得出来是在认真参考我的意见,尽管我完全称不上这方面的行家。
他打算上街拍一些情侣,我知道这是他喜欢的,捕捉人们在自然状态下流露的神情。他喜欢那些毫不雕琢的瞬间,入行以来从未用过模特。
但是这就涉及到被拍的人的意愿问题,而如果提前取得许可,他又不可能取得他想要的效果,这是两相矛盾的事,我们一时间都拿不出好的解决办法来。穆在那头沉默,我知道他是在认真思考,索性敲了S姐问她是否有什么解决办法。
S姐说,那是你的工作,我没有办法,只有建议。随后说这种情况只要尽量避开清晰的脸部写真就可以了,不过这是打擦边球的做法。
我如此告诉穆,穆说按照他现有的想法,具体的脸部轮廓本来就会被刻意模糊的。
“那先就这么办吧。”
“好的。麻烦你了,安立。”
一个人的礼貌如此周全,一方面他是教养真的极好,可一方面也说明他防人很深。他不轻易把自己亮出来,只用让你挑不出一点瑕疵的礼仪做一面墙壁。他的城府显然很深,那么,我怎么可能试探他而不为他所知呢?
我有些沮丧,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摆出了闲谈的架势,告诉他这几天编辑部为了联系情人节特刊的访问搞得鸡飞狗跳。
他一直都有回应,简单,不漏情绪,我没有机会探询我想要问的问题,直到断断续续的聊到了十二点钟。别说我撑不过去,光是把他拖了这么久我就够愧疚的,于是和他道歉说耽误这么久,那边仅发过来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和他说了晚安,而后让状态显示为脱机,打开MSN一个只有一个人的分组,盯着那个灰色的图标发愣。


第二天我起得晚了,匆匆画了个妆赶到公司,踩着点进了办公室。刚刚坐下就想起老板才说过这几天我可以自由调配工作时间,忍不住苦笑:惯性真是可怕的东西。
才刚刚打开电脑,就有人敲了敲我的办公桌。我抬起头,是拿着咖啡的S姐,她看起来精神不太好,俯下身来问:“工作有进展吗?”
我苦笑:“看上去像有吗?”
她不大意外的弯弯嘴角,四处看了看,随即道:“你要不要今天先做点其他的,分散一下注意力。”
我犹豫一下,还是拒绝了。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我怕我一干了轻松的工作就不再有决心把这个难搞的做好。
S姐说:“我也没法帮你什么,等会儿发你个东西得了。”
我有些好奇:“是什么?”
S姐笑了笑:“看了就知道。”

五分钟后,当我看到我电子邮箱里的新邮件时,我差点没把嘴里的浓茶喷出来。
那封邮件的标题是:“被穆拒绝的一百种方法”。
里面则是一份WORD文档,做成了表格形式,详细的记录了五年以来哪个编辑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以什么方式约了穆的采访而被拒绝的记录。记录可以称之为详细,但是我实在是不知道……究竟是谁抱着什么心思把这个记下来。
我调开MSN,满脸黑线的把这个疑问打上去,S姐不一会儿就发过来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说:“无聊嘛。神秘的人总是给人更多的谈论兴趣,我这里还有关于他的身份的内部猜测记录……很精彩哦。你要看吗?”
果真是无聊,我打了“不用谢谢”四个字过去,犹豫一下还是把WORD打开,打算把这份文件看完。

看完之后我由衷的对编辑部的前辈们表示尊敬,方法真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我甚至觉得我梦到的驾着把刀威胁穆的方法并非是最离奇的。忽然想起一句话,前面忘记了,只记得后面一句是:不要脸的怕不要命的。这些已经不要脸面的编辑遇见了穆也纷纷败下阵来,那先生岂不是不要命的?
……倒是一点都和这样的词语联系不起来啊,他。
不过他给我的感觉也绝非贪生之徒,如果放在武侠小说里,一定是一个不惹事、不怕事、不轻言生死也不贪生怕死的君子侠客。

只是此刻也更加头痛,穆这人,软硬不吃,甚至他也不会对一些失礼的举动做出过激反应,总是好言好语,却立场坚定。
难道我真的要如梦中一般拿起一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以命相逼?只怕此人真的也会像我梦中一样微笑着说:“试试看。”

我甚至尝试向一同做编辑的朋友辗转打听,尤其是国内某些难搞的畅销书作家的责编,他们是怎么让自家作者听话的。然而得来的经验无一不是解决拖稿的,有夸张的甚至公司总部八十人催稿战队浩浩荡荡的南下,关于搞采访上节目这一块的基本为零。
难道也说服公司派80个人出去堵?姑且不说老板肯不肯出劳动力,穆决计不会因此而屈服,他那个人,恐怕只是心平气和的给公安局打个电话,警察叔叔们就来解决问题了。
左思右想都不得头绪,我干脆拎起包,打算再去穆他们那个小区,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环境”。

这一来却有了意外的收获。
我在门外碰见了许久不见的同学,家底殷实,年前在这里买了套房子住下。我和他交情不错,他主动邀我到他新家喝茶叙旧,我喜出望外,自然是答应了。虽然多少有些动机不纯的愧疚,但是跟着他光明正大的走过保安办公室的时候,我心里面“前进一步”的喜悦还是盖过了那点儿愧疚心。
我和他聊了一会儿,就推说还有工作在身先行走了,下来之后绕路去了穆独住的那一栋。这里的房子每个单元下固然有单独的防盗门,好在我今天运气爆棚,门竟然是用砖头抵着开着的。门口堆了些墙漆,估计是哪家在请人装修,为方便进出而开的门。
我几乎忍不住要欢呼,深呼吸几口才走进去,乘电梯到了穆他住的那一层。

其实到那时为止,我都没有什么具体的办法形成在脑海中,只是觉得走到这里也是一个一定意义的进展,甚至都没想到如果这家里没人那我进展什么?闯关的时候马上要打到BOSS却被小怪给扫掉了,这有意义吗?
我又对了一次地址,以确定我现在所站的地方就是穆先生的住处。我对着这扇这个小区几乎千篇一律的红木门有些紧张,望着门左边的门铃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按下去,或者我可以先打个电话看他在不在家,然后说自己到友人家做客想起他在这里想来看看他?
真是愚拙的理由啊。我嘲笑自己。

正在我侧身靠在门旁思考的时候,我的面前出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我发誓,那是我这一生,头一次遇见完全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我甚至不能对自己说这只是一个表象如此的魔术!
我所见到的是:一个人从空气中凭空出现,他的周身散发着金黄色的光芒,而且他的出现方式并非突然一下子整个人出现的,那样子的话我还可以说自己眼花,但是他是有如宣纸上的水墨一样,以类似于浸染的方式慢慢出现在我面前的。

我怔怔的看着他,这个人有着红棕色的上翘的乱发和可以称得上英俊的面容,穿着一身类似于藏袍的衣服。他整个身体都在这个空间出现之后,先是叹了一口气,忽然睁大眼睛扭过头看我,表情惊诧,又渐渐带上了难为的意味。
我这才有些反应过来,立刻就捂住自己的嘴以免自己发出尖叫,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
穆按着门把站在门口,一下子就看见了我们俩对峙的场景,他先是有些疑惑,接着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而我定下神来才发现,我面前的这个人,眉间也有两个点,和穆的如出一辙,只是是深深的红色。


穆将视线转向那个红棕头发的青年,表情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些责备的意味。这样的表情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我所见到的都是他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青年有些为难的回望他,那样子看上去像一个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我脑袋飞快的运作着,一时间心里无数的想法冒出来。难道这个人是超能力者?他和穆什么关系?看这样子穆应该是他类似长辈之类的存在,那么穆呢?他们会不会是一个神秘的组织出来的人?还是管理级别的存在?
我从不知道我的想象力如此丰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联想到的东西足够写一本差强人意的小说。

就在我的大脑超负荷运行的时候,穆用与往常无异的声音开口说道:“安立是特意来拜访么?”
我收起各式小心思,回答道:“到一位朋友家做客,出来的时候突然想到你也住在这里,便想碰碰运气看你在不在,找过来了。”
这原本也不算谎话。
他的笑容深了一点,说道:“怎么不提前打电话问问呢?”他说罢也不等我回答,指了指那位红发青年,神情自然的介绍:“这位是我的侄子,贵鬼,从拉萨过来玩的。”

我怎么可能信?但是,又怎能在这个时候拆台?

我哦了一声和贵鬼打了招呼,贵鬼毫不客气的警惕的看着我,我一时间觉得很有些尴尬。

就在气氛有些僵持的时候,房间里面传来了一个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贵鬼,站门口吹风很好玩么?”我立刻就分辨出那是沙加的声音,而从里面走出来的人也印证了我的猜想。他戴着淡茶色的眼镜,目光扫过贵鬼和我,仿佛我们是他预邀的客人一般毫不惊讶。
穆说:“既然来了,安立,进来坐坐吧。”
我更加尴尬了,之后又觉得反正都来了,索性抛开里子面子,笑道:“那么,叨扰了。”


穆和沙加所共有的公寓——这点从双人份的用具就可以看出来——装修非常简单而令人舒适。他们的客厅使用白色作为主调,铺设落地窗,堆落窗前的是雪白的纱帘,墙壁上面还有克里米亚柱式的浮雕,让我想起那些在画册中看到的古希腊神殿。松木地板和米色的布艺沙发则冲淡了白色给人的过度的洁净感,让这个空间变得温馨起来。

贵鬼很明显并非第一次来,熟门熟路的找到了饮水机给自己倒了水喝,沙加则是径自走向沙发旁拿起反扣在沙发上的书继续看。我迟疑地走到小沙发旁,小心翼翼的坐下——不可否认,我很紧张,这很难得。

穆走向开放式的厨房,站在料理台后笑着问我:“喝点什么,安立?”
“随意。”
“没有这份饮料,”穆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然后说:“喝杯茶吧,普洱怎么样?”
我现在脑子还在飞速运转,思考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以至于穆问了第二遍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迟钝的应了两声,有些尴尬的说:“好的,普洱,我对这方面没什么研究……”
他不甚在意的点点头,专心致志的沏茶,我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研究起布艺沙发上的暗银色的花纹来。

沉默之中只有穆摆弄茶具的声音和沙加翻书的声音,那个叫贵鬼的少年喝完水就进里屋了,之后也没有出来过。

茶香从身后的开放式厨房传过来,在这个弥漫着极淡的檀香味的空间里,慢慢变得浓郁起来。
“好了。”穆走到客厅来,动作轻巧的为茶几上的小杯子里斟上茶。他不论做什么事情的时候都显得特别的认真,这也是他身上让人印象深刻的特质之一。

刚沏出来的茶,我自然不可能傻到立刻就捧起杯子去喝,转而是就这个房间的装修和穆闲扯了几句。他也很配合的坐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微笑着回应我的话题。

我一边聊着,一边回想着刚才的事情,很快就有些跟不上聊天的节奏了,以至于穆有时候不得不轻声询问一句,我才能回过神来。
这种失礼的反应太多,穆干脆直起了刚才还放松地前倾的上半身,直直看着我。

气氛立刻就改变了。

“安立,你是想问贵鬼的事情吧。”

我没想到他居然自己说出来,还以为穆是想就这样搪塞过去,一时之间反而不知道怎么反应,呆在了原地。

沙加这个时候就着看书的姿势抬起头,湛蓝的眼睛看了过来,那种咄咄逼人的视线让我更加不知所措。

“我想你刚才是都看见了吧,贵鬼的事情。能不能请你答应我,替我们保守这个秘密呢?”穆微笑着说道,“不要向任何人提起,麻烦了。”

我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大概是之前看到的景象已经有些动摇了我的理智,在穆说完那番话之后,我做了一件后来让我恨不得自挂东南枝的事情。当时的我竟然脱口而出:“当然可以,我有条件。”

一说完,我就觉得我莽撞了。
贵鬼既然能有那样的——姑且称之为超能力吧——超能力,那么与他相与的穆和沙加恐怕也不简单,我猜想他们一定都拥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既然如此,其实要让我闭口不提刚才的事情,一定还有更加保险的非常手段。然而穆却仅仅用非常温和的口气做出请求,这其实是非常冒险的,口头的承诺是全世界最不靠谱的事情,语言能有多苍白就有多苍白。这显然是他在给我面子,而我的所作所为竟然如此不知好歹。

沙加听到我的话之后,脸上浮现出笑意,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意味。

我坐在那里,尴尬得要命,也恨极了自己的不知好歹。
但是,这个头已经开了,如果半途而废,不是更加糟糕么?
我硬着头皮接着道:“我的条件是——接受我的采访。事实上,这次杂志要做情人节的专题,想就相关的话题给您做个小小的访问,不会很正式。这就是我的条件。”

穆的神色中掺杂了点惊讶进去,随即被他控制住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投过来的眼光带上了审视的味道,他恐怕觉得我不识抬举罢?
我故作镇定,但是双手却有些微的颤抖,以至于我必须用双手才能将将捧住杯子。我逼迫自己直视着穆,至少不要让自己显得那么心虚——虽然我的确心虚,确确实实的。

就算是这种时候,穆的表情也还是温和的。绿松石色的眼睛有着柔和的光芒,像是幽深的湖水,从表面看上去非常的平静而清澈。
也仅仅是在表面上吧。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大概知道他在揣度我的意思,我希望至少他不会从此将我划入不可来往的人里去。
即使我知道按照我的做法,这个概率并不大。

穆露出一个与往常没什么不同的微笑,语气轻松的说:“就是这件事?可以啊。具体的回头我们在MSN上说吧,”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快到吃饭的时间了,留下来吃饭怎么样?安立。”
说到这里他眨了眨眼:“我的厨艺不算糟糕的,放心吧。”

“啊…哦,叨扰了。”我讷讷的回应着,对这完全出于意料之外的回答有些转不过脑筋来。
穆得到我的回答之后,点点头就转身走向了厨房,沙加在这个时候将书搁在一边,也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

我双手握着杯子,将它捧在膝盖上,心里觉得憋闷极了。照理来说我应该非常高兴才对,但是不,一点也不。刚才的清醒就好像我用了尽了全身力气打出的一记直拳,在对方那里只落得一个“不过如此”的重量而已。
“不过如此”“只有这样吗”“那也不怎么样嘛”。
我满脑子都是这样的声音。

为了将自己从可以把人溺毙的挫败感中拉出来,我转头看向了开放式的厨房。厨房的案桌是朝着客厅的方向摆的,所以这座房子的两个主人正面对着客厅处理食材。
穆熟练的将新鲜的食材洗净,分类装在盘里待用,这个人就连下厨都这么好看,动作流畅得像是经过精心的编排。
沙加站在他的身边,时不时从玻璃碗里挑出新鲜的小番茄吃,间或喂旁边的人几个,空着的手则是不停的去将穆垂下肩膀的长发别到耳后,后者也不抬头看他,只是微笑。

在如此这样居家的场景之中,两个人的感觉也更加轻松随意,然而他们给予别人的感觉还是一样的——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外人根本无从走入。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注意过,他们自己本身身上就带着疏离的气质,而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更是好像形成了一个透明的结界一样,别人在外面,走不进去。
而他们也没有走出去的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沙加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蓝得像是早春还结着薄冰的湖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神情,夹杂着一点不掩饰的嘲讽意味,又不甚在意的将视线放回穆的身上。

我心中翻腾起某种复杂的情绪,就好像是一罐放得太久的柠檬片,在潮湿的空气里发了霉,散发出腐烂的酸臭味。
我将杯子放在桌上,有些失神的朝着穆解释几句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了,接着几乎是逃出了那个地方,我不知道他们在我身后露出了怎样迷茫或者洞悉的眼神,我不关心,我只知道我不想待在那里,看着那样的场景。


第二天主编将我找进办公室大大夸奖了一番,其神情的激动也能让我隐约窥见我的前辈们在这上面吃了多大的亏。我心不在焉的听着,实在无法让自己表现出应该的“兴奋”的表情,这倒让主编有些纳罕,于是开了一个不怎么高明的玩笑:“你这也算是咱们这里的‘突破性进展’了,怎么看上去不高兴?”
我只答道:“不,主编,我昨天高兴了一夜,现在困得不行。”
主编玩味的笑笑:“我可以放你一天假。”
我当然不至于把这个当真,只说自己还要准备采访,上司又接着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就让我出去了。


我回到自己的隔间,无精打采的整理着这一期的稿件,S姐过来敲敲我的桌子:“大功臣,做得非常漂亮,现在你可是社里的话题了哦。”
“S姐,您别开我的玩笑了。”
“这可是多少人都跨不过的一道坎,你…”她精心描画的眼睛眨了眨,视线在我身上打了个转,“精神不太好?不会是被穆先生吓着的吧。”
“…怎么会。”
“真的没事?”她似笑非笑的看我。
我顿了顿敲键盘的手,我爱留长指甲,早已习惯用指腹打字,那里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一个人在做些什么、做过什么,总是会在他或她的身上留下或大或小的痕迹的。
我说:“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S姐理解的笑笑,象征性的说了一句“人生要向前看”,就踩着三寸高的高跟鞋走了。
鞋跟敲在瓷砖地板上发出清晰的、有节奏的“哒哒”声。

我和穆在MSN上约定了采访的时间和地点,在商量之后他又提出条件:只需我单独去,稿件要用的照片也可以由我来照。
定在三天后,是一家编辑部附近的别有格调的咖啡馆,那里面有小包间,可以保证采访不受打扰。落实了一件大事,我心中轻松很多,但是心情还是好不起来。

当天下班我乘地铁回家,顺着人流往候车的地方走去,却在一边的长椅上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物。
“……贵鬼?”我依着记忆中的音节,犹疑着叫出了这个名字。红发的少年抬头看到我,立刻露出一种奇妙的喜悦的表情,随即又马上变成了警惕。
还是小孩子,都不知道怎么藏自己的想法。我心中一边想着,一边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少年上下打量着我,带着不客气的审视的意味,我很疲倦,心情又不好,遂不客气的说:“别打量了,你有什么好图的,未免我还能拐带你了不成?”
他的脸红了一下,这才开口说道:“我坐地铁玩来着,现在…这东西真复杂,看了半天都弄不懂。”
我第一次听他说话,澄澈的少年音色,满满都是不好意思与懊恼,我好不容易忍住笑,于是笑道:“我带你回去吧。”
他看了看我,棕色的瞳仁里又流露出评估的意思,过了一会儿才点头道:“哦。”

我和他其实不同路,但是既然答应下来,便没有反悔的道理,于是带着他上了地铁。途中他一直站的笔直,脸朝着窗外的方向,眼睛却滴溜溜的转,机灵极了。
我本来不想和他说什么,看到他那小动物一样的警惕聪明的样子,忽然忍不住说:“怎么不用‘那种方法’回去?”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皱了皱鼻子:“……先生不准我用了。”
大概是怕那天的“意外”重现吧,我百无聊赖的想,若我是个记者,讲不定就真的将这件事给捅出去了,并且振振有词:“人们有权知道真相。”
可惜我不是,对此没有什么特别兴趣,就随口答道:“那是对的,这个世界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一点也不友好。”接着对着他有些恶意的笑:“说不定会抓你回去解剖。”
他说:“那我不会让这些坏家伙好过。”
我笑了两声,随便挑了一些类似于“这边好玩吗?”“习惯这里的生活吗?”的无趣问题和他聊天,他倒是很认真的一一答过来。
从地铁站里长长的阶梯走到路面上来的时候,这个叫贵鬼的小男孩说道:“我本来以为你也是个坏家伙,看起来也不像么…”
他大概是说我那天用的下三滥的可笑手段吧,我笑笑:“我平时不会那样做。”
他似懂非懂的看看我:“‘采访’对你来说很重要?”
“那是我必须做的工作,”我踢着路上的碎石子,“每个人都有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情,就算不喜欢,也必须去做,而且会陷于使用自己都不屑的非常手段的尴尬境地。”
我笑道:“这是我们的生活。”
“做自己不喜欢又不得不做的事?那是‘使命’吧?”他一下子来了兴趣,“先生他总是去做这些事情,他以前很痛苦的,一直在忍耐别人对他的误解和伤害,很小的时候就没人照顾,有时候我觉得他真傻…”
“可是这样的先生值得人尊敬啊,他一直在坚持自己的信仰。”贵鬼的眼睛闪闪发亮,看得出他对穆是真心的崇敬,尽管我对他的话一知半解,实在是理不出个什么,只大约知道穆大概是有过一段不得志的日子,也不好意思问。
“不过有沙加大人在就不一样了,”贵鬼又接着说,“有他在的时候,先生可以按自己的心意、用自己的方法去处理事情,因为沙加大人知道他的想法。”
——这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吗?真是让人羡慕的境地啊。

我一路听着他兴奋的说着,不消一会儿就走到了小区门口。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露出警惕的神情来:“我今天说了很多,但你不可以说出去。”
我好笑的点点头。
他瞪了我一眼,又接着说道:“说出去的话,你会为此后悔的!”
这是从哪个蹩脚电视剧里学来的台词?这小鬼怎么这么幼稚?
大概是察觉我眼中的笑意,他端正了神情,一本正经的说:“今天多谢你了,再见。”
我挥挥手,强忍住大笑的冲动,从牙齿缝里挤出了“再见”两个字。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的心情意外的好了很多。贵鬼给我的感觉就像是高原上的小动物,很少与人接触,警惕又机灵,可是说到底本质还是单纯的,轻易便能给予信任。
所幸我近两天来原本旺盛的好奇心已经被打消得差不多了,也没有再深究那三个人身上的事情的决心了。
在洗澡的间隙我打开了电脑,等到一切收拾妥当准备睡觉时,我的电脑桌面上还是安安静静的,没有新邮件的提示。
期待是可以被时间消磨的,时间就像是一把极薄极锋利的刀片一样,将原本丰润的期望一片片的削下来,直到手掌心里最后薄如蝉翼的一片,也被时光的风吹得瞬间远去了。
空留在手心里的,不过是纵横的掌纹以及食指指根那里由于常年握笔留下来的薄茧罢了。

采访那天,我背着编辑部的单反相机与一个配备的镜头,一手提着自己的电脑,还背着自己超大的肩包,看行头像是要去哪里采风,大衣里却穿着煞风景的职业套装与高跟鞋,一路走进了那家咖啡馆。从冷风凛冽的大街上走入温暖的咖啡馆的感觉让我一个激灵,原本有些倦怠的精神一下子好了许多。
穆总是比我早到的,坐在位置上随意的朝我摆了摆手。他今天把头发扎了个高高的马尾,穿着格子衬衫和休闲裤,罩着一件薄薄开衫,灰色的大衣就搭在沙发的扶手上,面前摆着一杯红茶,看上去闲适又优雅。

采访的问题是早就备好的,每个人物的问题都是一样的,只是后面有两到三个问题是可以由前面的采访内容而自己定的。我有些拘谨的和穆打过招呼,要了一杯咖啡和一盘松饼,接着取出电脑,又从包里拿出录音笔。
“采访我录音没问题吧,”我说道,“我不太擅长速记。”
穆从容的点点头:“没问题。”
我和他东拉西扯的谈了些其他的,他的态度和以前并无什么不同,依旧是不温不火的答话,适当的反问一些问题,不一会儿,服务员将香气馥郁的焦糖玛奇朵上上来,我才征询的问道:“开始吧?”
“好。”

问题都是公式化的,既然是情人节的选题,无非就是围绕着爱情二字。
“你过情人节吗?”
“你对情人节有什么看法?”
“对爱情有什么样的理解?”
问来问去,也只是这些问题,无聊透顶,穆回答得滴水不漏。
“不过的,你知道的,有时候专注一个拍摄选题,根本就不会去注意日期,更不要提特地过一个节了。”
“很多年轻人喜欢的节日。”
“对爱情的理解?我想如果可以理解它,世上就没有那么多为情所伤的人了。”

我看着录音笔上一闪一闪的红灯,看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的Word文档,又问下一个问题:“…对爱情是怎么期许的呢,或者说用一句话形容你的爱情观。”
穆在这个问题面前停顿了一下,他深绿色的双眼像是被雨水淋过了一样,忽然变得鲜明而柔和起来,但是他的语气仍然是平稳的:“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想没有比这更美的情诗了。”
我看着那双眼睛,恍了一下神才接道:“我最喜欢的却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穆笑道:“怪不得这样苗条。”
这个人总是能在最适当的时机开个玩笑,松懈气氛,让彼此都觉得不那么无聊与沉闷,我感叹,做人做到这个份上,真的可以说是成精了。
我又问了几个问题,眼见着上面发给我的选题的问题已经空了,现在可以自己定问题,我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说道:“谈谈你理想的恋人类型吧。”
我没有问“形容一下你的恋人”之类的问题,因为我无权也无意将穆的私生活在一本杂志上向外界袒露,引来“他有恋人啊”“是谁呢”的无聊疑问,总有些人为这些无聊的疑问不择手段的去搜查。

他低头想了想然后说道:“我觉得,怀抱着‘希望自己的恋人怎么怎么样’这种想法本身是一件极其失礼的事情,如果你能遇到一个人,爱上他,这就值得感谢。所以我不会去想‘我的恋人应该是怎么样的人’,不会去用自己的想法去填充这个问题,无论我会爱上什么人,那么在我爱上他时,他就成为了我的理想。”


“要漂亮吧,还要善良。嗯,最重要的是愿意给我洗袜子!”
“最好聪明一点,高一点,帅不帅无所谓啦…除开这些,对我好才是真正的标准。”
“像XX明星那样!如果能有那样的帅哥向我表白我肯定马上答应的!”
“嗨,要瘦!但是还要有胸!能做家务,做饭好吃…”

我听过太多的回答了,他们说着自己理想中的恋人的类型,满脸的期待,描绘着那个不知道身在何处的“他”或者“她”,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回答。
我听见自己在说:“你的爱人真是幸福。……接下来说说希望与爱人过怎样的生活吧?这次可不能说‘在一起的生活’就是理想哦。”
穆脸上的笑意变深了,比平时更深一些,碧绿的眼睛里像是有湖水在漾动,他周身那种内敛的光华本来是覆着一层薄薄的壳的,此时那个壳上却出现了一道裂缝,光就从那里毫无遮掩的泄露出来,掠走人的视线:“在一个地方,各做各的事就可以。一起做饭,读同一本书,看同一部电影,在闲暇的时间一起出去散散步,……如果能过这样的生活,多长的时间都不会够吧。”

最后我敷衍似的问了一个“爱吃巧克力吗”的问题便结束了采访,我从包里拿出单反,笑道:“你可是给了我个难题,我不太会用这个。”接着笨拙的换着镜头,摆弄着这个相机,它实在是有些重,我琢磨着变换着姿势举起它。
“拍几张照片,今天就完成了。”
“辛苦你了。”穆笑着点点头,配合的坐直身子,朝着镜头露出节制的微笑。
我生疏的调着焦距,再摸索着按下快门,连续几张都花了,让我沮丧得不行。
穆安慰我:“没事,这个没学过的话用起来是很难的。”他想了想又说,“一定要在这里拍吗?要不我回去自己拍一张,再传给你?”
这无疑是最好的办法,我现在恐怕就是拍出了不花的照片,也必定不会好到哪里去,于是收拾好东西,将松饼三下两下吃完,结账之后和穆一同走出去。

外面却下了细细的小雪,薄薄的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今年的雪比往年的早,我却没了往年的心思去欢呼,看着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只觉得犯难。
穆却变魔术一般的打起一把大伞:“我送你到编辑部吧。”
“……多谢。”

这里到编辑部并不远,很快就到了楼下,我再次向穆道谢之后,犹疑着叫住他:“关于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我当时…”
他却体贴的笑笑,阻止我绞尽脑汁的为自己做的蠢事找一个合理借口的行为,只说道:“每个人都有迫不得已的时候。”
我想起贵鬼说的话,看着他发了下呆,穆的绿眼睛弯了弯:“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
他撑着伞走在雪中的背影笔直,又带着别人学不来的从容优雅,像是一滴晕在雪花中的水墨,被放了倒带一样的从大到小,逐渐晕染回一片虚无的白。

 

当天晚上我就收到了他的照片,那是一张黄昏色调的照片,那一方照片里的穆坐在木椅上,笑容是微微的,可是自然极了,眼睛里像是闪着光,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和照相的人说点什么,光线是从他的侧后方打过来的,于是逆光的他,轮廓显得越发精致,一双湖水一样的眼睛,显得更加璀璨夺目。
这是谁执手照的相,真真是一目了然。耳边仿佛又听见了那句低低的喃语,是期许也是事实:
“……如果能过这样的生活,多长的时间都不会够吧。”

 

在人忙起来的时候,时间是过得极快的,你根本没有空闲去数日子,于是那些过去的时间就好像是眨眼之间没了的。
尽管我完成了主编口中的“大事件”,我却并未因此逃脱年前的加班期,在口头表扬我了一番之后,主编尽显其剥削本色,毫不客气的压榨我的剩余价值。
终于可以放假的时候,我只觉得我的骨头立刻就可以自行分解了。

父母早早敲定春节时要去国外度假,于是我只得以和他们吃了顿饭,又拒绝了他们让我回老家过节的建议,接着就要面对二十多年来头一个一个人过的春节。
一个人也好,我想,至少我是自由的。

除夕那天晚上,我拎着一袋子啤酒,自己在家煮了火锅,电脑里开着MSN和QQ,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春晚,然后在零点的时候挨个挨个敲了MSN里的人,一个一个的打:新年快乐。
大多数人都是自动回复或者根本没信,也是,这个点,大约都和家人在一起,根本没有闲暇注意电脑吧。
意外的是,穆却是少数几个马上自己回复了的人之一。

一句简单的“新年快乐”,后面带了个不温不火的“:)”的小表情,一贯的他的风格。我有些诧异的打字说:你居然在电脑前。
他只是发了个微笑的表情,接着说要去吃点夜宵,然后挂上了“离开”的状态。
我或许是太无聊了吧,这样的合家欢聚的日子,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喝着啤酒吃着味道与小饭馆中无异的半成菜,竟然忍不住想象起穆现在在做什么来。
他应该是和沙加还有贵鬼在一起吧,三个人在那个布置得很是洁净温馨的房子里一起对着电视吃夜宵,窗外是不断升起又散开落下的烟火,像是任何一个小家庭那样度过这个重要的年夜,……
那个灰色的头像在我的MSN上安静的躺着,它没有像我期望的一样变成彩色亦或是突然闪动,只是一径的沉默着,我心中的无数情愫都无法使它回答我只言片语。
与他人的温馨一对比起来,自己的孤寂就更显得难堪。
所以我忍不住哭了。


过年不久就是情人节,情人节特刊早在放假前就已经发行,摆在了大街小巷的书店的橱窗上。封面用的是穆的照片,他在柔和的光影里静静微笑,我打赌很多女孩子会只为这个封面买下这本杂志。
从各种意义上都是一个近乎完美无缺的男人,唯一却也致命的缺陷是不再单身。


年后上班的第一天,他来编辑部有点事儿,闲谈的时候我问他:“看到样刊有什么感想?”
他穿着白色的粗棒针毛衣,黑色的半长的头发梳在一边,低下头带着笑说:“很新鲜。”
“就只有这样?”
“…唔,这是最重要的感想了。”他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也希望这是唯一的一次经验,否则便不能保持新鲜感了。”
听到他这样的话我有些不自在,想着要将一军,就说道:“我以为你不是看重新鲜感的人。”
他眨了眨眼睛,忽而声音里多出了一种类似于惆怅的东西,祖母绿的眼珠转了转,视线越过了我望向其他的方向:“……有些事情,真的只一遍就够了。”那种语气是很难形容的,让我觉得他所经历的一切超出了我的想象,隔阂就在那句话和他投向未知方向的视线中生出了。
我自然不会傻到去问是什么事情。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楼下,前一夜里下过雪,融雪的过程却是比下雪的时候更冷的,我穿着厚厚的羽绒外套都忍不住哆嗦连连,仅穿着毛衣与一件呢大衣的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下次有空来做客吧,”他对我递出善意的邀请,“贵鬼承蒙你照顾了。”
“……啊,”我迟钝片刻才发出了声音,有些无措的回应,“谢谢。”
穆挂着他一成不变的微笑,踏着稳健的步子离开了。


年后的工作是极忙的,每天堆积如山的事务并没有给我伤春悲秋的机会,我忙得透不过气来。情人节的特刊理所当然的大受好评,我一直相信那本特刊仅凭封面就可以在同期的各式杂志中杀出重围,哪怕我们杂志的性质其实是相对小众的。
令人庆幸的是,尽管穆的采访得到了空前的关注,寄往编辑部的读者来信像是雪花片一样,只要有女性娟秀字迹出现的地方,必定会提到“穆”这一个字,主编也没有让我去找穆进行更多的采访的意思。

“我们做的杂志主要还是摄影专题,老是想着依靠一个摄影师的脸去博关注是个什么事儿?既然做专业性的杂志,就拿出专业的态度来,迎合大众把自己改得不伦不类的杂志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多我们一个!”

她在例会上斩钉截铁的说出这样一段话,所有人都不由得在她这样说的时候挺直了背脊,在浮躁的现在能够把握住自己的原则,不一味的去迎合大众以求得杂志的关注与销量,这应该是我们杂志应有的态度,而她是一个值得敬佩的主编。


我并未将穆广受欢迎的事情告诉他,直觉就觉得那对他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他既不会因此欣喜,更不会因此困扰,于是我们的对话还是大多数集中在工作上,偶尔我会和他问到贵鬼的情况。
穆在年后去了一趟印度,回来之后给我看了一些照片,那些林立的佛像与高耸的浮屠在暖色的照片里给人以一种温暖的观感,在他的照片里,佛像那种散发着浓郁的宗教气息的距离感变淡了,反而像是只是作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出现。
我在征询了穆的同意之后将这些照片拿给主编看,主编说不如做一期印度的专题,用穆的照片做主打,马上就开始策划。
于是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做策划,采集稿件,撰文,排版…那些繁琐的程序我早已驾轻就熟,一次校稿的间隙我问穆:“怎么想起来去印度”
他一边认真的看着自己照片的配文,一面扬起了嘴角:“那是沙加的故乡。”
我顿了顿,由衷的感慨:“…真好啊。穆的故乡在哪里呢?”
他看了看我,轻声笑道:“我以为你已经从贵鬼那里知道了。”
“西藏?”
“是。不过我对于那里的记忆很淡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继续认真的看着稿件,我也只好不再说话,只是怔怔的看着他带着混血感觉的高鼻深目,心想果然是少数民族吧。
那天他看完稿件的时候,沙加来编辑部接他了。金发的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气势凌人,让人难以直视的蓝色眼睛依旧透着那股咄咄逼人的劲儿,仅仅在看向穆的时候变得柔和起来。
在出门的时候,他极自然的将穆的外套从沙发上拿起来为他披上,他本来给人的感觉是高高在上、需要别人来迁就的,可是那一套动作却做得无比的自然与熟练。
穆对他感激的笑笑,将外套整理好之后与我道别。
我看着他俩的背影跟了两步,他们在外面走从来不牵手,也并不会做什么亲昵的动作,大概是因为那是完全不需要的吧——只要穆和沙加并肩站在一起,无需多余的言语与动作,所有人都会察觉到,“他们”在“我们”之外。
我能听见一点他们的对话,随着他们的走远渐渐消失在风中:
“晚上在外面吃点吧,现在回去做来不及了。”
“嗯。”
“贵鬼已经走了?”
“你出门后不久就走了。小姐找他有事。”
“这样啊…徒弟也已经独当一面了呢。”
“别说得好像自己已经很大年纪了,……”


情人节特刊时穆拍摄的照片与采访都大放异彩,紧接着不久又推出了以他的作品为主打的专题摄影,名声可谓是一路水涨船高,“小有名气”已经远远不足以形容他如今在业界的知名度与声望了。主编说不如趁热打铁,由我们出面联系人为穆举办一个个人摄影作品展。
现下从事摄影工作的人,但凡想弄出点名堂的的,稍有名气就迫不及待的四处打点以期举办个展、一夜成名,穆却正好相反,从业五年,尽管广受好评,他却没有主动将作品送过展或者参加过比赛。
这本来是相当罕见的事,不过联系起他这个人来就会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了。
这个主意一下来,S姐就提点我说:“以往我们都只担任各式展览的牵线的角色,这也算是我们杂志独力主办摄影师个展的头一炮了,主编势必要做到最好,恐怕我们是有得折腾了,尤其是你。”
我苦笑道:“是,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我早已作好心理准备和穆进行一场拉锯战以期他答应这场个展的举行,然而出乎我的意料,他很爽快的应下了。
带着欣喜与更多的惊讶,我忍不住说:“我以为你不会答应。”
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笑意:“我也想为这几年的东西做个总结,一个展览,再好不过。”
“那我现在去同主编说,接下来一段时间恐怕要常常打扰你了。”
“没有的事,你们策划的人才是最辛苦的。”他的回答也一如既往的体贴。

主编很有行动力,当天就划出小组来要求我们在一周内交一个初步的方案来,组内的人不由叫苦不迭,一场个展牵涉到的事情太多太杂,要在如此紧迫的时间里理出一个大头,实在是赶了点儿。
她大约看出我的不满,看了我一眼就又说道:“这一点也不过分,因为后面还有得改的,框架搭起来才好精雕细琢的折腾细节。既然要做,就该做到最好。”
我点头称是,对她那句“做到最好”再同意不过,于公于私,我都想将穆的首次个展做得完美无缺。

个展的策划着实对于编辑部的人来说是一项全新的挑战,开始做策划之前组内的人先通过各种渠道拿了国内比较成功的个展的策划方案一一看过,再每天加班加点的讨论细节。
穆隔一天就会来编辑部报道一次,和我们一起开会,一边听我们说一边看着手边被改了又改的草稿,偶尔提出自己的意见,看得出他对这次展览也是相当上心。
我每天睡眠时间差不多只剩下三四个小时,我既然是穆的编辑,理所当然的要在策划里担大头。每天半夜都就着越来越浓的咖啡校对文件,对着方案冥思苦想。这样空前忙碌的生活让我整个人都充实起来,尽管身体也频频拉了警报。
一周后,大致的方案摆在了主编的案头,摄影展的主题是相当文艺的“流年”二字。方案进入了修改阶段,同时要开始去确认几个展厅的日程与拉赞助,工作大体进入正轨,虽然琐碎,好在都是编辑部的人做过的事情,效率高了不少。

穆也开始进行照片的筛选工作,他拿不准的照片都会及时发在MSN上,我这才发现他初期很多照片其实都是随性而照,那些被誉为“精雕细琢”“浑然天成”的构图与取景不过都在他一念之间,还是后来才开始有意识的去琢磨构图。
展览敲定在一个月以后,是本市新近建好的一个展厅,近几年举办过不少摄影师的个展。摄影展的宣传也已经走上正轨,展厅的布置同时提上日程,穆从那时起坚持每天都到场。

展厅的方案下来了,是极其简单的布置,白色墙底上一张张照片展开在木板上,只为突出照片的效果了。但是有一个系列的展览却是特别的,那是主展厅侧边的一个小房间,占地不大,那里是穆亲自一点一点布置出来的,我们只是打个下手,而且要求这个小展厅对外保密,届时只有到场的观众才能进来看到这组穆从未公开的照片和他亲自打点的展厅。

“流年”开展那天早上,编辑部包括主编,几乎全员出马,主编设立了一个开幕仪式,其实就是简单的致辞剪彩。剪彩仪式还邀请了本地摄影协会的会长做嘉宾,极尽慎重之能事,这一点虽然与穆的本意相违,但是他也体谅编辑部的心情,对此不置一词。
穆难得穿上正装,一身白色的休闲西装,那本来是十分挑人的衣服,稍有不慎就会让人觉得轻佻,他身上那种沉稳的气度却将这层轻浮感牢牢压制住了,反而显出几分平时稍有欠缺的活力来。
他的致辞极其简单,照着场面谢过种种单位之后便只是让来宾尽兴观赏了。
剪彩过后,慕名而来的人们纷纷沿着门口的台阶进入会场。出乎我意料的是,在一批人进入会馆以后,穆在和我打了声招呼之后,就独自一人去休息室了。

我在和主编确认过一些事情之后,也自己进入展馆四处闲逛,不过别人看的是作品,我看的是别人对作品的反应。
不意外的,我在展厅里看到了沙加;意料之外的,他是独自一人在看展。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同他打了招呼。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循着声音望过来的时候,我忍不住一个激灵,无论照面多少次,这双眼睛都让我有些畏惧。
他颔首:“是你。”
我强自站住阵脚,笑道:“你果然来了,不过穆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他回过头去端详着一张照片:“他不会看自己的展览。”
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让我心里面又开始异样起来,我感觉就算我面前站的只有他一个人,可那还是两个人,他们原本就是密不可分的。

气氛有些尴尬,当然,尴尬的只是我。于是我又说:“旁边就是穆这次展览最费心思的小展厅了,之前连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全貌,……要不要进去看看?”
沙加侧过头来看了看那用黑色的遮光帘牢牢遮住的小门,径自走了过去。
我对这个展厅也是十足的好奇,到后期基本是穆一个人在布置,我们只帮着订了台星光投影仪,其他的便不知道了,就连照片穆也没有让我过目过。
撩开遮光帘,眼前的景象让我一时间恍惚了。

仿佛坠入了辽阔的星空,无论是头顶还是脚下都是夜色斑斓,夜空中一点一点的繁星闪烁着深邃幽远的光芒,几道流星一样的光划过头顶,又慢慢归于深蓝的天空里,而在这样的夜空中,一张一张的照片被用极细的线系着,错落有致的从天花板悬挂下来。那线不细看是完全看不出的,这些照片就好像是悬浮在夜空之中,不知道穆用了什么法子,它们挂得很稳,并不随着帘子撩起落下带出的气流动摇丝毫。
我凑近了去看那些照片,一眼便认出这是哪里——希腊。卫城遗址,爱琴海岸,橄榄树,穿着白裙的少女……这些典型的代表着希腊的符号一一在照片里呈现,色彩明艳,又被屋内的夜色染出柔和婉转的意味,那些照片一看就让人能够体会到摄影者的想法……
这些于穆而言,是回忆中珍而重之、无可取代的存在。

一些也进入这个展厅的人也在不停的赞叹,就连赞叹他们也不由自主的压低了声音,像是害怕惊扰这片宁静的夜色。正在恍神之间,旁边却响起一声轻笑,一声低低的叹息:“果然…”
我侧过头,看见了沙加的笑容。
那与我以前看到过的他的笑迥然不同,他以前的笑容里总是带着些讥讽的味道,冷淡而且节制,可此时此刻在星空的映照下,他的笑容温柔得像是在看失散已久的,全世界最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宝物。
我从未想象过,这个人居然可以露出这样的微笑。
温柔而慨叹,夹杂着回忆中悲喜难辨的惘然,我猛然间想起看过的一本闲书里,女主角痴恋地呢喃道:
三千繁华,都比不上他一笑。


“流年”理所当然的大受好评,它不止出现在摄影杂志上,本地的报纸也花了大篇幅推举这位近日来名声大振的摄影师。到处都能看到穆交给我的那张照片,我心想,这不知道坑害了多少正在思慕期的女孩子。
后续报道自然也要在本家杂志跟上,我看着特邀的写手妙笔生花写出来的报道,里面恨不得把穆夸成一个百年难遇的天才,那个小小的展厅更是被说得神乎其神。
我看了这样的稿子,心里面却没什么感觉,妙笔再怎么生花,还是比不上站在那里,亲眼看一看那些浮在辽阔星空里的回忆。

主编对于这样的反响非常满意,穆现在俨然是杂志社的当家宝之一,无论是他本身的才华与名声,还是他的话题性,都并非寻常摄影师可比的。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期望着他展开羽翼飞往更高处的时候,穆只身一人来到摄影社,告诉我们他要退出摄影界。

这是全然没有预兆的,他来的时候带着与往常别无二致的微笑,态度里寻不出半点端倪,故而在他在主编办公室里对着我和主编抛下这样的重磅炸弹时,我们都一时间没法做出反应来。
主编沉默片刻,对我说道:“你先出去。”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外了。紧闭的门扉隔音效果很好,我自然无从得知里面的谈话内容。我知道自己应该去做自己的事,我所能做的仅仅是等待这场谈判的结果,而且——其实根本不用猜测,穆这样的人,既然已经出口,那就是深思熟虑的选择,恐怕不会为主编更改分毫。
我开始审视自己的心情。自从接手穆的工作,我受益良多——无论是从哪个方面来说。现在他将要和摄影界告别,按理说,我应该感到困惑、失落,但是意外的是,比之那些负面情感,现在占据我脑海的却是“这是他会做出的决定”这样的念头。
原本,像他这样的男人与名利之类的东西是很不沾边的,现在这种境况,恐怕并不是他所期待的吧。

我站在办公室门外,安静的等待这场我已经猜到结局的谈话的尾声。我仔细的观察起面前的门扉来,细数它的每一道纹路,查看挂在上面的门牌已经有了多少道划痕。就在我百无聊赖之际,终于,这道门打开了——我好像被它拯救一样松了口气,挪动酸软的双腿退开一步。
先走出来的是穆,他仍旧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对我点了点头。他的身后传来主编疲倦的声音:“安立,你先送一程穆先生,等会儿直接来我办公室。”
我连忙大声回应:“好的。”然后对着穆笑了笑,“我们走吧,我送你到楼下。”
穆轻声道:“有劳了。”他踏着从容的步伐,保持着落后我小半步的距离随我一通穿过编辑部忙碌的现场,时不时对还不知情的、认识他的编辑打过招呼。他总是那么礼数周全,也将人拦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他甚至不会对那些人道一声别,告知一声自己将要离开的消息;也许在他的印象里,此刻徒留一声再见给那些并不熟识的人仅仅会让人觉得困惑与尴尬罢了。
在等待电梯的过程中,我忍不住问他:“真的再也不拍照了?”
他仍然直视着电梯上变化的红色数字,祖母绿色的双眼在电梯昏暗的光线里像是一潭沉寂已久的潭水,温柔,但是决绝。他笑着说:“拍的。只是不会再发表了。”
“……不可惜吗?”
“照片给很多人看到,收获他人的共鸣固然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我已经从中得到了足够多的东西了。”
“所以没有必要继续了?”
“可以这么说。”
“真狡猾。”我忍不住提高声音,十分失礼的抱怨了一句。
他发出了一声轻笑,不带任何嘲讽或者反感的意味,仿佛是将我看做了贵鬼那样的小孩子,然后用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说:“这点我也不否认。不过这是早就决定好的,用展览来做终点站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的质疑仿佛是打在了棉花糖上,不过我原本也没有期待他会因为我的一巨控诉做出任何解释,他不在乎,更不需要。
电梯恰到好处的停在了我们面前,打开的电梯门让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快要凝固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我送他到楼下,街边停着一辆卡宴,不意外的从降下的车窗中看到了沙加那头炫目的金发。他冰蓝色的眼睛扫过我,停留在穆的身上,对着他扬了扬下巴。穆对着他眨了眨眼睛。我猜那是我不能解读的某种只属于他们的暗语,这让我像是喝多了汽水一样感到胸闷。
穆侧过身子,对我伸出了手:“和你一起工作的日子很愉快,多谢。”
我犹疑着伸出手搭了上去,他的任何细节都无可挑剔,标准的只轻触指尖的握手方式,浓密的睫毛下那双绿色的眼睛能让人轻易深陷,我忍不住问:“我以后还可以联系你吗?有些问题的话……”这是一个难得的人生导师,有意无意的,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太多东西,尽管他可能从来意不在此。
他顿了顿,才笑道:“可以。”
我用近乎于呢喃的声音回答道:“……谢谢。”
“那么,我先走一步了,再见。”
“再见。”
他又对我点了点头,将搭在手上的咖啡色薄针织衫穿上,走到卡宴旁边拉开车门,上车坐好。我看到沙加递了一瓶水给他,穆在接过以后对方空下的手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的动作中充满了我不能理解的独属于他们的密码,我猜他们就算不能说话也能无碍的沟通。穆侧过头对我挥了挥手,拉上车窗,卡宴启动引擎,然后从我的视野中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望着街道尽头的车流,怔怔的想S姐说得没错,穆这个人,你与他越近,离得其实就越远。因为一旦对他有了少许的进一步的了解,就会明白这个人是你伸长了手也无法触及的。
但是我没有更多的时间去伤怀了,我还得马上回到办公室和主编商量一连串麻烦的问题,毕竟,生活还在继续。

穆退出的消息传开以后,不少人发出惋惜之声,来找我打听消息,我只能说我也不能知道更多了。惋惜归惋惜,杂志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离开就停办,相反,更多的人还在等着填补他的空缺,穆走以后,我的工作量只会增不会减——原本就因为我摊到了一个麻烦的采访,主编才会卸下一部分我的任务的。那之后,那些曾经卸下的重量又回到了我的肩上,压得我几乎透不过气。
不过这样也好,没有时间胡思乱想,那是多好的事啊。
S姐偶尔会担忧的看着我,劝解我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年轻虽然有底子,不要太拼。我只能回以无言的微笑。比起对着MSN上灰色的头像发一整夜的呆,我宁愿用工作填满我生活的每一丝缝隙。只要能不再惦念,我什么都不怕。

时间进入六月,这个城市的雨季到来,终日连绵的雨水尽管降下了气温,同时也调低了人们的心情。我坐在办公室里觉得烦闷,隐隐作痛的关节更是发出了抗议,让我难受得不行,连头也开始昏起来。当时已经入夜,因为杂志社在做一个大型的专题,我已经连续加班了一个星期,S姐发现我状况不对,连忙让我回去休息。我只好应了,摇摇晃晃的拎着包往回走。
后来我想,我不应该答应这个假的。
杂志社是在市中心地区,我们的大楼对面就是一个大型广场,那个休闲广场引以为傲的则是一个巨大的屏幕,平时会播放一些经过挑选的新闻,很是吸引人闲暇时分来看。尽管现在下着小雨,屏幕仍然尽职的播放着新闻,我一抬眼,看到那张被无限放大的熟悉的脸,夜色里比周围所有的霓虹灯都更要亮眼,我觉得自己要窒息了。这两年拼命的工作好像变得毫无意义,我从来就没有从那些令人痛苦的过去中走出来过,我只是用其他事情填补了生活的缝隙,让我没有理由也没有时间去回想,去重温那些行走在针尖上的日子。
我头脑空白,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使劲挤压着我的头皮,恍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等到回过神来,我已经坐在了一间酒吧里靠窗的位置,面前整整齐齐的码着一桌的酒,还有一个有些残酒的高脚杯,玫瑰红色的酒液在里面泛出丝绸般的光泽。
我还握着电话,荧光屏的亮光还没有暗下去,上面显示着穆的名字。我刚才似乎拨通了穆的号码,通话时间一分钟,我说了什么?请他喝酒?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此行是有多么愚蠢,大脑已经发出了下一个指令——我的手伸向酒杯。
酒精的麻痹让人舒缓了不少,我也渐渐平静下来,有一口没一口的呻着酒,呆呆的看着窗外瑰丽的夜色,这个繁华的城市,霓虹灯亮得连星星都找不到了。

“……看样子你喝了不少。”穆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时,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因为我根本就不信他会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过来。直到他在我对面落座,我才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的身影——这个人居然来了。
他还是那样,黑色的半长发,深绿色的眼睛,端正的面容,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微笑。他对我点点头:“听声音感觉不太好,就过来看看。”
我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他了。我觉得我迫切的需要倾诉,而他是一个极好的倾听者,不会随意发表评论,又与我现在的生活没有交集,而且潜意识里,我对他和沙加的关系,简直羡慕到了极点——尽管我总是试图否认这一点。
我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过场式的问一句:“有兴趣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穆看了我一眼,绿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也过场式的点了点头。
我笑了起来,开始断断续续的给他讲一个很老套的故事。
那是真的很俗套的故事了。为梦想不顾一切的少年,为爱情奋不顾身的少女,执着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仿佛随时都可以为了自己的执念死去。少年怀抱着篮球梦,想在强者林立的美国争得一席立身之地,他需要付出多少呢?他把他所有的生活都给了那颗橘红色的球,只要能打球,什么都肯做。而一路追随他而来的少女甚至愚蠢得与父母决裂,同他一起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专心的为打球的他料理生活中的一切琐事——
这样完全牺牲一方的生活的爱情,又怎么会有好的结果呢?
故事的结果你是完全可以猜到了,事业起步的少年开始与少女争吵,又固执的不可分开,直到反复的矛盾割裂了所有曾经的诺言。
少女回到了生活的正规上,却又已经无颜再面对父母,失去了所有过去的朋友,读完书之后逃也似的回了国,用工作的重压麻痹自己,隔绝所有与曾经的少年的消息,却又总是……总是忍不住在深夜凝视着他已经不再使用的MSN的头像。
我说完之后,不再使用酒杯,直接抓着酒瓶往嘴里倒。脑袋还很清楚,身体却不太听话了。在穆面前失态会让我觉得是一件极其可耻的事情,但此刻被酒瓶麻痹的神经让那清晰的羞耻感也逐渐淡去了。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是如此的好看,皮肤好得简直太过分,仿佛玉石做成的一般。他的睫毛很长,在眨眼的时候特别的让人心动。绿松石一样的眼睛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比礼节性的笑深一点,也仅仅是一点点而已。
很长时间,我们彼此都没有说话,而且也没有看对方。他肯定没有被人这么抓着强行倾诉过,可能是不知道如何回应吧。
直到穆突然说:“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我愣愣的看着他,迟疑的答道:“……啊。”
穆望着窗外这个城市如同白昼一般的亮色,带着怀念的语气说:“我以前住的地方,夜空不是这样的。”
“在夜里根本就没有电灯的光的。只有深蓝色的天空和明亮的星星。”
是的,真正的夜晚已经从繁华的城市里退场,我们要找到千百年前的人所见的那片星空,必不能停留在这样的地方。我听着他的描述,越发向往他所说的地方,但又觉得不对,究竟是要到怎样的地方,才会一点灯光都没有?
他并不看我,很慢的说着自己的故事。

我知道,与其说他有倾诉的欲望,不如说他是认为自己在听罢我的故事之后有一份亏欠,所以告诉我他的罢了。而我在种种的偶然之下,已经触到了他不欲为他人所知的边界。
在各种因素的作用之下,我得以带着喝醉酒的脑袋坐在这里听他那些可能不再为任何一个与他以前的生活无关的人听见的故事。 

他讲得很模糊,有很多事情没有说清楚,我也只有这样听着。
他似乎早期待在类似于军队之类的组织,因为他提到了“为使命而战斗”。而且很明显并不是在国内。他和沙加认识得很早,给人的感觉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中间却因为一件事而分开了很久。等他们再见的时候,已经站到了彼此的对立面。
这一段他讲得相当简略,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只是在一场战斗之后让他们彼此敌对的原因消失了,于是他们重新成为了战友。
接下来他们面对的还有大大小小的战斗,但在他的语气里好像那都是不值一提的,直到最后有一场于他而言类似于“最后”的战斗,讲到这里的时候他就顿住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脸上的笑容也隐去了,就那样不带表情的低声说:“……其实我们是本来没有机会过这样的日子的,我们本应该在那个时候就永远的结束自己的使命…但是她为我们求得了重生的机会,让我们隐姓埋名的去过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我感谢也尊敬她的悲悯,所以也越发珍惜现在的日子。这些都是以前想也不敢想的生活,但是我们确实得到了。”
“所以我觉得我不该再去求什么了,我只希望往后的岁月能够和沙加平平稳稳的共渡,远离曾经的战场与使命,……”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是我最喜爱的情诗。倘若没有失去过,自然也不会知道真心,人生百年何其短暂,如果能够与自己心爱的人过想要的生活,那已是最难得的了。”

他的声音里有无尽的惆怅与释然,仿佛已是经历过世间所有喜怒哀乐的已知天命的老人,可是我又无法去质疑这份厚重的沧桑,因为我没有经历过他所经历的。
我只是突然觉得,我一直在犹豫、在痛苦、在期盼又害怕的一切,在他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

穆重新转过头来,碧绿的眼睛里闪动着柔和的波光,他又挂上了他一成不变的微笑:“说了这么多,让你困扰了。其实偶尔说说过去的事情也感觉不错。”
我问道:“如果,只是如果…可以重来一次的话,你还会接受你以前的使命吗?”
穆静静看着我:“总是想着‘如果’的话,就看不到眼下的东西了。不过对于你的问题,我的答案是:会,一定会。”
“‘如果重来一次,就不再选择以前的选择’,这样的想法是对自己过去的全盘否定,那是对自己,和与自己一起走过那些坎坷岁月的人的不尊重。”
“不管它给你留下了什么痕迹,痛苦的,愉悦的,绝望的,那都是当下的你的组成部分,那是你无法割舍的东西。”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深绿色的眼睛像是幽深的潭水,酒店昏黄的灯光在其中点上柔色的几星亮光,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多了,以至于你什么也读不出来。
我问:“你是在劝我吗?”
他笑:“你可以这么认为。”
“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和沙加的关系,羡慕到了嫉妒的地步。为什么有的人可以建立起那样稳定的彼此信任的关系,有的人就不能呢?每次看到你们在一起,我都觉得胃里像是被气充满了一样,涨得难受,……为什么我和他就不可以呢?”
穆不会回答,而我也不期待他的回答,又继续说道:“我不能真正了解你和沙加所经历的境地,但那是过命的情谊吧……真好。真好……”
那晚之后我说了什么,我都不太清醒了,依稀记得是一些已经连脑袋也不清醒的酒疯子会说的胡言乱语。我在半夜十一点的时候停下了喝酒,因为我觉得我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穆替我结了帐,然后扶住我的手肘,带我出了酒吧。
夜风携着雨水的腥气,吹拂过我因为酒精发烫的脸颊。我伸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穆坚持将我送到楼下,我就笑着说,你可千万不要轻易和单身的女孩子打交道。
穆微笑,只是微笑。无论他知道或者不知道我想说的话,我都突然丧失了说话的兴趣。
我懂得,尽管他告诉我了他的故事,尽管很可能我是这个城市里除了沙加之外唯一一个知道他的故事的人,那也并不代表我就可以随心所欲的进入他的生活圈。
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一个值得托付的朋友,但他永远和你隔着一层什么。他永远不能与我们交心。他的经历告诉我,能够真正触及他心中所想的唯有与他一同经历了在那异域的生活的人。那是我们所不能触及的秘密,深远又神秘,无法表于言语,也无法为常人理解与相信,我就是这么像的。
我一时间又想问,难道你这样不累吗?
然后发觉我实在太可笑。
我怎么有资格去质问另一个人的生活方式。
而且,他已经有了一个可以全心包容他的人。
在他目视我上楼之后,我能听见他手机响了,他对着手机那端的人轻笑着说:
“已经好了。”
“我就回来。”
“没事的,这里有车。”
“我先挂了。”
穆的声音那样温柔,原本就柔和的声线浸满了他不自知的柔情,在这有些寒意的夜里,如同微热的气流,暖暖的裹住了你的耳廓。
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我靠在墙边摇摇晃晃的打开门,那脚步声的消失也在一段奇妙的乐谱上划下了休止符。


在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联系穆,也没有再见过他。我不知道他和沙加是否还在这个城市,但是我也祝愿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他们当然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祝愿,那是已经不能再割裂的关系了吧。
我也还在我的工作地狱中挣扎,也还在为过去刺痛,但是我已经提起了勇气去面对那些曾经令我辗转反侧的记忆。没有人可以永远的停留在某一个交叉的路口,我们有自己的路,还得不停的走下去。
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是否会有一天终于能重新去找回应该属于我的东西,我只知道现下的我还不可以,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偶尔整理资料看到他过去留下的那些照片,我还特别将那些关于希腊的照片翻印了贴在自己家里的墙上,买了个星光投影仪,在疲倦的夜晚关掉灯,打开投影仪,端着一杯热咖啡,凝视着那些静谧的照片,仿佛真的到了那个古老的国度,心里所有喧嚣的声音都渐渐沉淀下来。我猜想,那可能就是穆的故事开始的地方吧。

即使我们没有交集,生活还在继续,祝愿我们在各自的路上,都能走好。


***END***


打下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我心里面第一句感慨是:终于又多了一篇完结文。嗯这点我不否认我挖坑的热情总是大于填坑……
这篇对我的意义来说又是不一样的,它虽然不是最长的,也远远不是最具故事性,但是我在它身上倾注了最多的……感情。勉强可以这么说吧。写同人,有的时候得让角色围绕着我想写的故事做一些事,但是这一篇,可以说是只是为了写角色而铺展开了。这个故事的最开始,只是想让一个普通的人来见证在“我们”身边游走的“他们”,只写好了大概的结局,但是故事中间的情节发展都是临动笔才定下来的。它没有太多的腹稿,以至于可能看起来有些意识流。
完结以后,又从头再看一遍,和诸位的回复一起。非常感谢一路将这篇文看下来的各位,谢谢你们写下的关于这篇文的评论。开心的是大家都能够读出我所想要表达的东西,那其实就是我对“穆”“沙加”“沙穆的关系”的理解。
沙穆是我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一直萌下来的CP,自零四年开始,几乎每一年都有给他们写东西,对于我来说其实是很难得的。有时候一一翻看早些年到现在写下的文字,可能差不多也就是我从开始写文到现在的变化历程了。
这么些年,我写东西可能变得越来越自我了。早些年的时候一边写一边想,大家能不能接受这样的描写呢?能不能接受这样的情节呢?但是现在更加倾向于写一些纯粹自己想写的东西,只希望理解它的人会喜欢它。
阿牧的话几乎都说出了我想说的,其实这整个故事,最先有的一句就是:“穆这个人,你与他越近,离得其实就越远。因为一旦对他有了少许的进一步的了解,就会明白这个人是你伸长了手也无法触及的。”我一直在力图创造这样的感觉与氛围,有些事情你可以理解,但绝对无法接近。那就是我所期望的他们的感情,也是我所仰慕的羁绊,比任何人都更加相信、包容、理解对方,每一个凝视与细微的动作里可能都满含着他人所不能解读的暗语。
我是个没什么长性的人,很多东西写到一半,思路断了,文也就断了,可能要花上很多时间再回到当年的思路上去继续写,这点我也很惭愧,但是真心感念大家一直以来都还能记得我所写的东西,这是我写下去的重要动力,非常感谢。
这篇文的讲述者的名字取自于安身立命。生活还在继续,希望大家都能在自己的路上走得顺当。

凝香 20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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