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斗士星矢][沙穆]肖邦的假面

肖邦的假面

 

 

 

 

BGM: 《Say You Love Me》

 

 

 

第三次。

沙加在传来琴声的练习室前停下脚步。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次听到这个人的琴声了。《降B小调夜曲》,又是肖邦。细腻的乐音像是秋夜的清风迎面而来,拂过耳际留下些许凉意。准确无误的弹奏与演绎,但是——

包里的手机传出振动声,沙加拿出电话,显示屏上是加隆的名字。他按下通话键不太意外地听到对方暴躁的催促声,再次迈开脚步匆匆离去,于是那婉转的乐音像真正的风一般就着他的脚步远去了。

等他到斯尼旺吉的时候夜幕已降,酒吧街上倒是才到热闹的时候。他把车停到酒吧的后巷,阿布罗狄正在后门那里抽烟,看到他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你再不过来加隆就要把斯尼旺吉掀了。”

“是吗。”沙加无所谓地应了一声。

湖蓝色头发的美人掐灭烟头扔进一边的垃圾桶里,和沙加一起走回酒吧,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几句,刚走到吧台侧边就看到加隆一脸暴躁地坐在高脚椅上不耐烦地用指节敲着酒杯。男人抬眼看到沙加立马恶狠狠地喊道:“喂!维尔戈先生,请你看看你尊贵的手表,现在已经几点了?”

“八点还差五分钟,杰米尼先生。”沙加把背上的乐箱卸下来,轻快地拉开拉链拿出自己的萨克斯,“这不正好赶在时间上吗?”

“……”加隆被他堵得更加暴躁,狭路相逢不要脸者胜,毫无疑问他输了。

阿布罗狄干脆地笑出声:“行了,沙加,就位吧。加隆好歹是这里的老板,急一点也是没办法的事。”

“下次要准——算了,这话我已经说到自己不耐烦了。”加隆轻车熟路地从阿布上衣的口袋里把烟盒拿出来,叼出根烟漫不经心的看向酒吧中间的小舞台,“今天也没伴奏,你自个儿玩吧。”

“求之不得。”年轻俊美的金发男人挽起低领线衫的袖子,随意地把一头长发绑了个马尾,拿着萨克斯走向舞台中央的高脚椅就坐。酒吧的灯光倏然一暗,一束光打在他所坐的地方,原本吵闹的酒吧顷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那个仿佛自身就能源源不断地发出光来的年轻人。

沙加调试了下手中的萨克斯,确认一切OK之后,没有任何开场语就开始了他的演奏。

“他可真是个天才,”阿布罗狄忍不住感慨,“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萨克斯。”

加隆臭着一张脸:“在狂傲这方面确实是个无师自通的天才!”

阿布罗狄懒得去揭穿他嘴硬,那边沙加结束演奏抱着萨克斯正在往这边走,酒吧内一片高呼安可的声音,他也只是随意点头并没有回应要求的意思。

“哟,辛苦了。”阿布罗狄将刚点好的马丁尼推向沙加,“新鲜出炉的大一新生,朱莉学院的学院生活怎么样?”

“还行。”金发男人脸上一层薄汗,先把萨克斯收了起来才坐到吧台边上。

“你们同学肯定看你很不爽吧。”加隆恶质地歪着头讽笑,“刚入学就办休学,出去晃荡两年才回来的人,在那种正统的地方——”

“不影响。”沙加慢条斯理地摇晃着手里的酒杯,“他们说什么和我无关。”

“……你真是欠揍极了。”加隆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句话,眼里却是不容置疑的激赏。

阿布罗狄拍拍他的肩:“得了,好像你当初在学校待得多乖似的——说起来还挺巧,‘肖邦王子’也刚回国,好像要在你们学校当钢琴系的客座讲师。”

沙加蹙眉,肖邦?一段乐音飞速的闪过他的脑海。

“好像跟你差不多年纪,古典乐界的贵族艾瑞斯家的小儿子,弹钢琴的,从小在国外长大,拿了一堆奖,维也纳那群人给他取了这个绰号。”

加隆撇撇嘴:“正统的天才?让人想起撒加,真够倒胃的,不说了!沙加,来一根?”他随手抛过阿布的烟盒,让后者非常不满:“那是我的烟!”

沙加像是思考着什么,抓着烟盒出了会儿神,直到阿布问他才回过神来:“明天也没什么事,待到打烊也无所谓…”

悠扬的琴声流水一般轻快地从教室里传来,教室里的学生屏息凝神地听着。教室前方的钢琴前端坐着的男人有一头淡紫色的长发,肤色白皙的侧脸大部分被滑下来的发丝掩住,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灵巧地舞动,一串串激越的和弦从他指尖流泻而出——肖邦的《C小调即兴幻想曲》。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学生们静默片刻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弹奏者从琴凳上起立欠了欠身,一举一动都带着他人无可比拟的优雅风范。他有着东方式的英俊容貌,眉间两个朱红色的圆点令人印象深刻,深绿的眼睛,颜色偏浅的嘴唇总是带着刚刚好的微笑。

“——谢谢,”他的声音也让人联想起钢琴,音色偏低,音质很柔和,说话的声调让人觉得很舒服,“那么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了,如果有同学有问题,请给我发邮件,我会尽快回复的。那么我们下周见。”

男人把讲台上的课本和材料放进文件夹里,微笑着和离开教室的学生们道别。等到学生们一一走出教室,男人再次走到那架练习琴前。他的手指随意按过几个琴键,坐到琴凳上,将零碎的音符随兴地组织起来,保留着《即兴幻想曲》的主旋律却全然不同,但那乐声并没有持续多久,在一个和弦逐渐升高的时刻猛然截断了。

“为什么停下来?”静寂的教室里,陌生的声音显得格外地大,“穆先生?”用的是学生称呼他的方式。

穆一惊,但仍微笑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好意思,我以为学生们都已经走了——”在看清说话的人时,他有些疑惑:他从没在自己的班上见过这个人。

对方是一个金发的年轻人,有着非常出色的容貌,湛蓝的眼睛笔直的注视着他,那毫不迟疑的视线像是能够看向更深的地方。这个人有一种近乎咄咄逼人的存在感,令人很难移开视线。

“沙加·维尔戈,作曲系。我在你们上课之前在这里自习,发现是你的课就干脆停下来旁听了。”沙加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离钢琴一米远的地方,望着穆毫无瑕疵的笑脸:“你的琴声有很大的问题。”

年轻的钢琴家露出诧异的神色,但是很快就又恢复到平静的笑脸:“很荣幸你愿意旁听我的课,不过我想冒昧地请问,是哪里的问题呢?”

对方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你刚才的即兴和弦却很好,为什么不继续弹?”

穆的手指敲了敲琴盖:“只是想起来而已。”

沙加盯着对方总带着笑意却又显得很疏离的表情:“你在三号练习室弹过琴吧。我有听过几次,当时觉得琴声里有奇怪的地方,现在终于找到了。”

“你的琴声里没有自己。”

从那声音中他听出的只有娴熟的技法以及音符排列本身所能带给人的情绪,最核心的东西被抽离了——演奏者自己没有出现在这琴声中。

温和的微笑上终于出现了裂缝,但也只有短短的一瞬。有什么声音,重叠错落地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某个地方被砸开了裂口。穆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学生:“我的确去过三号练习室。你说的话很有趣,维尔戈同学。”

“音乐应该是演奏者本身的映像,技巧是一个方面,但更为核心的应该是自身的感情,所以不同的人演绎相同的曲子才会有所差别。但你的琴声里几乎没有主观的情绪,你只是在还原音符的排列,不过你的处理很巧妙,很难听出来——”

“够了。”穆勉强维持着微笑,对方的声音像是一双拼命要撑开伤口的手,甚至还妄图探进断裂的肌肉纤维里去。他伸手将练习琴的琴盖合上,扶着琴盖的手一开始没使上力险些直接砸下去,“你的推论很精彩,维尔戈同学,不过我保留意见。”

“你知道我是对的。”

穆走向讲台的脚步顿了下来,他背对着沙加,声音很冷淡:“有人说过你是个令人火大的人吗?再见,维尔戈同学。”男人将讲台上的文件夹抱在臂弯里,迈着略急的步子从教室里离开,心里想着真不想再碰到这个人。

沙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根据墨菲定律,一个人不希望发生的事基本上都会发生,于是穆隔了两天就再一次见到沙加。

坐在三号练习室里的钢琴家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后悔自己在上完课后来这边的练习室消遣时间了。他对着这个不请自入的来客费力地保持友好的态度:“维尔戈同学,有事吗?”

金发的男人关上门走近两步,拉过练习室里琴凳以外的唯一一把折叠椅,毫不客气地坐到了钢琴的旁边。他斜着身体靠在靠背上,交叠起双腿,一只手搭在膝上一只手自然地垂下去,完全是一副要久坐的姿态。一举一动都显得理所当然的年轻男人扬了扬下巴:“我想你不介意多一个听众。”

“如果这个听众不是来找碴的话。”穆终于发现,对这个人保持他一贯的礼貌举止是一种费力并且毫无意义的做法。

“作为钢琴大家,你应该更有涵养,包括接受来自他人的批评。”

穆的左手停留在低音区猛地按下,钢琴低哮的声音传达出他的不悦。

“你胡乱按一下也能让人感到你的不悦,为什么弹奏的时候就要把自己掩藏起来呢?”

穆只见过这个人两次,但每一次沙加·维尔戈都不遗余力地挑战着他涵养的极限。

“我只想传达作曲家的情感,我所追求的是还原乐曲本身的一切。音符的排列原本就在传递创作者的感情,我想做的是找到它。”穆的手指滑过琴键,那是《C小调夜曲》的开头,“然后重现给听者。”

沙加戏谑地哼笑:“我亲爱的尸体,你活在过去。”

“你和乔治·桑小姐倒真有些共通之处,”穆一边平静地回应着一边继续他的弹奏,“从肆意妄为这个角度来说。”

他并没有得到回应,但是那样也好。宽敞的练习室里只剩下小夜曲优雅含蓄的乐声,浸染着细腻的、属于钢琴诗人的悲伤,打着旋飘进了窗外渐沉的暮色里。

穆后来又见到两次沙加,都是在练习室里。年轻英俊、有着强烈的存在感的男人却不再对他的琴声发表意见,只是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着。穆所弹奏的曲子无一例外都是肖邦,一首又一首的小夜曲,偶尔也会弹弹玛祖卡舞曲和革命练习曲。

他曾经被沙加险些拉开裂缝的地方在对方的沉默中缓慢地恢复着。

天气变得越来越冷,街头的法国梧桐的黄叶也快落得干净,只剩下纵横交缠的枝桠切割着灰蓝色的天空。这个城市的冬天追着深秋的尾巴,降下了帷幕。

临近圣诞,学校里也装饰上了圣诞树和乱七八糟的小挂饰,朱莉学院有在圣诞假前举办校内演奏会的传统,所以虽然节日将近,学校里的气氛却变得更紧张。

晚会那天穆接受校长的请求,演奏了开场曲。在学生的演奏结束以后,晚会有一个俗套却广受学生欢迎的传统:熄灯十秒,你可以在这个期间亲吻你身边的人。

老师显然无需参加这样的活动。穆退到大厅门边准备离开,看着场中紧张又兴奋的学生忍不住微笑起来。在主持人的倒数声中大厅的灯光啪地灭了,人群爆发出亢奋的呼声。

一片黑暗中,穆却惊讶地发现远离人群的自己被吻了。从背后靠过来的人环着他的肩膀,嘴唇从侧方贴上他的,蝴蝶般地轻触。还等不及穆有所反应,那个人就拉着他走出大厅。穆眯了眯眼适应从黑暗走到亮处的落差,走廊里的灯光罩在拉着他的人璀璨的金发上,在发顶打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圣诞快乐,虽然现在还不是。”是差不多消失了两个月的沙加,那双湛蓝的眼睛带着戏谑的笑意望着他。

穆抽出被他握住的手臂,不悦地看他:“沙加,这不好玩。”

沙加耸耸肩:“一个圣诞吻而已,别那么介意。陪我去个好玩的地方吧,穆先生。”

穆犹豫了一下:“我还有事。”

“你明明想来。”沙加再次拉住穆的手臂,“别装了。”

坐在斯尼旺吉的吧台前的穆有些后悔那一瞬的鬼迷心窍——是的他只想用这个词解释当时自己的心情——才跟着沙加来了这个酒吧,现在他自己坐在吧台前,沙加则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打量着四周,以白色和蓝色为主调的装修和一般酒吧的暗色调形成鲜明对比,墙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海的照片,看得出主人是个极度迷恋大海的人。奇怪的是,座位上居然都没有人,今天没有营业吗?

“哟,沙加可真是带了不得了的人来啊。”湖蓝色头发的美人看到他的一瞬吹了个口哨,主动向穆伸出手,“叫我阿布罗狄就好。”

穆礼貌地回握:“穆·艾瑞斯。”他顿了顿问道,“沙加他人呢?”

阿布罗狄指了指中间的小舞台:“给钢琴调音呢。”

穆错愕地看过去,很容易就从黑色的三角琴旁边看到那头明晃晃的金发,沙加确实是在调音,脚边放着一个工具箱。

“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是他调琴很厉害哦。”阿布罗狄冲他眨眨眼。

“抱歉,我想过去看看。”在阿布罗狄摆摆手示意“没关系”后,穆走了过去。

“我不知道你还会给钢琴调音。”

正埋首工作的沙加头也不抬地应道:“还一下就好了。”

穆走到钢琴边随手按下一个琴键,比印象中要更低更浑厚的音色令他诧异:“这音太低了吧?”而且那声音带着有别于一般钢琴的金属质地。

“是Jazz钢琴,不是一般的演奏琴。”沙加支起身子走到琴键前,擦了擦右手弹出一串音阶,“马克是用青铜和铸铁合成浇注的,这个声音是不是很厚?这两个月我都在那边盯着他们做这座琴。”

穆探询地盯着那架钢琴,明明和正统的琴音色有着鲜明的差别,他却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兴奋地颤抖起来——

沙加拉起衣领擦了擦鼻尖的汗,平静地说:“弹弹看吧,琴谱在这里。”

架子上的琴谱标题是《SAY YOU LOVE ME》,一看就知道不是古典乐谱,穆抿了抿唇准备拒绝,却被沙加拉着按在了琴凳上:“它也只是提供主旋律而已,你可以顺着自己的感觉演奏,加入自己的和弦。”他从背后环着穆的肩膀伸出双手按在琴键上,看着第一行琴谱随意的弹出与乐谱不同的简单和弦。

贴着耳朵的声音与灼热的吐息像是在劝诱:“你可以的不是吗?穆。”

那首谱子非常的欢快,充满了跳跃感,是穆几乎从未驻足过的风格。他迟疑地将手放上钢琴,试探地确认着这架钢琴的音质。沙加满意的下台拿起他的萨克斯,走到中间的高脚椅坐下。

穆意外地打量着坐在那里低头调整姿势的沙加。他一直以为对方主攻的应该是一种古典乐器,没想到居然是萨克斯。不过,这种华丽随性的乐器确实很适合他。

做好准备的沙加朝这边打了个OK的手势,穆点点头,知道那是“可以开始”的意思。他的目光扫过琴键,这是他第一次尝试这一的乐谱、这样的演奏以及这样的钢琴,这和他过去所熟知的一切都不同,但是他能感受到从自己指尖传来的兴奋。

年轻的钢琴贵公子深吸一口气,抬起修长的双手,落在了琴键上。

最开始的一部分柔婉顺滑,然而马上乐曲就变得跳跃欢快起来。穆第一次感觉到弹钢琴时可以这么自由,在和钢琴短暂的磨合过后,他的手指可以跟着他的直觉舞蹈:慢一拍快一拍,低一点高一点,用什么样的和弦配合,全都由他自己随性而定。他听到萨克斯独特的低沉声音以俏皮的方式滑了进来,沙加一边吹一边对着他眨眼睛。

钢琴家突然起了捉弄这个总是乱出牌的家伙的念头,他连续弹了几个重音,开始大幅度的即兴演奏。萨克斯的声音悠悠荡荡地转了转,竟然第一时间就追了上来,和他毫无预兆的任性天衣无缝地配合着。

琴音转了几转就再次回归乐谱,欢快跳跃的旋律迈入尾声,穆弹完最后一个音节,竟然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他坐在那里发着愣看着自己还留在琴键上的双手,竟然忘记了起身致意——尽管只有一个听众。

“想再试试吗?”男人拿着萨克斯走过来,“我总算从你的琴声里听到自己了。”

穆猛地一个激灵,还在为刚才的演奏兴奋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他脸上那种纯粹的快乐的微笑消失了:“…这样很有意思吗?”

“我只是觉得这样你会比较快乐。”沙加诚恳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总是像要往更深的地方看:“古典乐把你束缚住了。音乐应该有的是个性,不是重现。”

“我想我们的想法有些分歧。”男人生硬地打断还打算说点什么的沙加站了起来,动作轻柔地合上琴盖,“不过,这是不错的体验。”话尾的两个字被他特意加重了。

沙加挑起眉:“你演奏时的表情骗不了人。”

穆尽量平静地回应:“因为这首曲子是快乐的。”

金发男人突然露出了明显的不耐烦的表情。他倾身猛地攫住穆的双臂,笔直的视线迎上那双碧绿的眼睛:“骗自己没什么意思吧。”

年轻的钢琴家挤出一个有些扭曲的表情,他竭力控制着自己再度露出那种面具一样的微笑:“维尔戈同学,我说过,这是我的选择…”

“你在害怕吗?”沙加尖锐地说道,“你隐藏自己的原因不仅仅是你想要重现,你还害怕将自己的情绪坦白在音乐里。”

“沙加·维尔戈!”穆倏然提高声调,恼怒地瞪着他,碧绿的眼睛里却透出些哀伤的意味,“我认为你管得太多了!”

“肖邦王子,你被肖邦绑住了。”那眼神让沙加的焦躁安定下来,他平静地望着对方的表情,空出一只手覆在那双眼睛上,“我想你应该不想让别人看到你这个时候的眼睛。”

什么都写在里面了,明明白白的。

穆感到对方再一次地吻了他。这次不是蜻蜓点水的吻。对方的嘴唇贴合着他的,安抚一般地厮磨着,唇齿间有发甜的酒味。

沙加放开了笼着穆眼睛的手,退开一步俯身拉起他的右手放在唇边轻吻一下:“这架琴一直在这里,如果你想弹随时都可以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害怕,但是你刚才的那首《SAY YOU LOVE ME》是我听过的弹的最好的了。”

穆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点戏谑或者讽刺的意味,如果是那样他都能够轻松的应对他的话和这个场景。但是沙加笔直的视线里没有任何特别意味,他只是诚恳地做出了自己的承诺,又指出了事实,仅此而已。

“Merry Xmas,”他听见自己说,“我该回去了。”

整个圣诞假期间穆都把自己关在家里把收藏的古典乐CD拿出来一张一张的听,那些或婉转或激昂的古朴乐音伴随了他二十余年,在他生命的每一寸都刻下了印痕。

漫长的冬夜里,他裹着羊毛毯躺在地板上抬头看着天花板,耳旁是早一个年代最有名的肖邦演绎着所录的《革命练习曲》,那熟悉的琴音令他伸出手在空中模拟着弹奏的动作。这才是他熟悉的一切。

他拼命地把心中再度被拉开的裂口堵上。

穆还是在新年夜里再去了斯尼旺吉。他束起头发压低帽子,戴着框架眼镜坐在角落的位置,和酒吧里的所有人一起注视着那个坐在灯光下低头吹奏的年轻男人。他的金发和萨克斯彼此映衬,他用他的音乐统治着这个小小的王国,随性而散漫地指挥着听者的情绪。

毫无拘束的自由乐声,满不在乎地袒露着自己的一切。

——那其实才是他一直所向往的东西,他像要向那个世界坠去。

是的,这是他一直想要封堵的秘密。

年轻的钢琴家陷入了低潮期。他不再在课堂上做示范演奏,也推掉了所有学生课后的指导请求。他整日整日地把自己关在家里重复地弹奏那些早已经刻在他手指里的曲子,小夜曲圆舞曲玛祖卡革命练习曲,一遍又一遍。

穆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半只脚已经踏了过去。呼啸的狂风卷着那些破碎的回忆呼啸而过,他就要坠下去了,向那失控的深渊坠下去。

他想起回国前史昂对他说的话:“穆,我很为你骄傲,但是在这样下去你的钢琴不会再有突破了。”

“你不是那位钢琴诗人,那位钢琴诗人也不需要任何人的重现,你是你你自己啊。”

“在你找到答案以前,我认为你不应该再公开演奏了。”

自己?

太晚了,他已经被困住了。

沙加再见到穆的时候,还是在学校的三号练习室。

彼时已是初春,年轻的钢琴家刚在学校开完会,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坐在琴凳上无意识地弹着《波莱罗舞曲》。沙加在门口驻足听了一会。悠扬的琴声在高潮处戛然而止,漫长的停顿后,响起的是《SAY YOU LOVE ME》的前奏。跳跃的琴音间缠绵的却是苦涩与迟疑,那并非志在必得的让爱人赶紧留下自己的调皮宣告,而是怀疑对方是否真正在意自己的徘徊踌躇。

听到门锁开的声音的那一瞬,穆停下了演奏。他并没有抬头:“维尔戈。”

“尽管很悲伤,但我喜欢你刚才的演奏。”

男人没有回应他的话语。沙加走近几步,观察着穆的侧脸:这位古典乐界的贵公子很明显地变憔悴了。他比上次瘦了不少,原本带着好看圆润的弧度的下巴变得削尖,眼窝显得更深了些,但那双眼睛仍旧是柔和的,装饰着刚刚好的笑意。

“我不会为我说过的话道歉的。”

穆轻笑:“你原本也不需要。我回国就不是什么载誉归国,是被史昂赶回来的,他在那之前和你说过差不多的话。”

——“你的琴声里,听不到你自己啊。”

“……我也知道我的钢琴到瓶颈了,也知道他说的大概是对的,但是我毫无办法。我已经习惯这种弹奏方式了,住在这里的是肖邦,不是我。”他敲敲摆在面前的琴谱,发出轻微的声音,神情非常平静。

“在回国以前,我有段比现在还糟糕的时间。非常颓废,非常地,我不肯承认瓶颈的关键点在这里,发了疯地听别人的肖邦,然后练习,结果弹得越来越糟糕,因为我在拼凑。”

“后来史昂认为我应该从聚光灯下离开,于是我回国了,来朱莉音乐学院,推掉了所有的公演。”

“……即使到了这样的境地,我还是不想让自己进入钢琴里。”

“你弹《SAY YOU LOVE ME》的时候明明很好。”沙加指出。

“那个时候只有一个听众。仅此而已。”

“说谎,你明明就很喜欢那首曲子。表达真实的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害怕的?”

穆猛地把面前的乐谱全部挥出去,张张白纸扬在半空中,缓缓飘下。即使在这个发泄似的动作中,他的表情仍然很平静。

“因为连我自己都无法接受我自己。”他注视着沙加身后的地方,艰难地解释道。

“我很早以前开始就没办法再喜欢古典乐了,还有肖邦,那一首首弹到烂熟的歌对我来说几近折磨!”他发出干涩的笑声,“这就是所谓的肖邦王子。”

“我在对所有人撒谎,包括自己;我怎么可能把这样的自己表现出来?我背叛了所有人,侮辱了最伟大的钢琴家。”

沙加听着面前这个人把自己的伤口翻搅的声音,从中捕捉到了求救的讯号。他踏着满地的琴谱走上前几步揽过穆:“本来我并不欣赏你的弹奏的。但是那天在教室里你随手弹出的和弦让我意识到,这个人是有可能性的,只是被他自己扼杀了。”

“所以我想把你的伪装剥下来。表现自己并不是罪,你的音乐忠实的对象应该是你自己。你认为没有人能够接受你自己的琴声,其实不能接受的也还是你自己。”

沙加伸手覆上那修长的脖颈,将脸凑近了穆,两个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挨得无限近却没有碰触到彼此。穆在颤抖,他能猜到沙加要说什么,他的指尖回忆起在斯尼旺吉的那个夜晚舞动的感觉,那种自由的音乐让他的血液都燃烧起来。

“到我这边来么,穆?”

干脆坠下去吧?

可是那捆绑着他的感觉又来了,仿佛魔鬼的藤蔓卷住了他的双脚。

年轻的钢琴家说:“做点什么吧,做点什么能让我不再思考的事。”

像肆无忌惮闯入肖邦生活的乔治·桑,这个总是让他方寸大乱的金发男人回应道:“谨遵你愿,我亲爱的尸体。”

他伸出手慢条斯理的解开穆的领带,动作轻柔地将丝绸质地的领带覆在穆的眼睛上,绕在脑后打了个结。失去视线的紧张让穆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对方的衣摆,沙加再一次确认:“继续吗?”

回答他的是主动迎上来的双唇。

干脆坠下去吧。

氧气似乎变得稀薄了。穆的视线被深红色的领带所阻挡,即使睁开眼也只能看到一片猩红中模糊的人影。他感觉到那双精瘦的手臂伸过来环抱住了他,宽大的手掌隔着衣料贴在脊背上传递着滚烫的温度。一只手向下绕过大腿根,施力把他抱起来放到钢琴盖上。

“不行,”年轻的钢琴家僵硬地推阻着面前的人,“至少别在钢琴上——”

对方并没有理会他的要求,只是执拗地挤入他的双腿之间,把他牢牢困在自己与钢琴之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衬衫上的纽扣被对方一颗颗解开,一只手不容置疑地贴上了自己的胸膛,充满情色意味地爱抚着。

穆知道自己慢慢地兴奋起来了。在钢琴上将要发生的一切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对这长久以来折磨着自己的乐器的小小背叛,即使知道这种感觉幼稚而毫无意义,他还是无法控制地兴奋起来,回应着沙加的挑逗。

“喜欢这样吧?”沙加不放过他任何细小的反应,执拗地触碰着他敏感的地方,总让人觉得冷淡的嗓音染上情欲的气息。

“瞒得过别人也瞒不过我的……”

交缠的肢体,缠绵的亲吻,急速上升的体温。

“喜欢Jazz钢琴吧。”

“喜欢被我这样碰触吧。”

“喜欢在这里做爱吧。”

他的每一句话都开了刃,非要在这缠绵缱绻的氛围里毫不留情地撕开他的面具挖开裂口逼他到崩溃。被进入的瞬间的激痛让穆痛喊出声,脑中一片空白之后却让他想起了过去的片段。

没有止境的练习,堆叠如山的古典乐谱,节拍器单调的敲击声,准确无误的琴音——

“那里听不到你自己啊。”

他沉默地一遍一遍练习,直到自己的指法毫无瑕疵,节奏精确到没有毫秒误差,费尽心思解读着前人留下的乐谱里所要表达的情绪,然后“正确”地重现与表达。

在不知不觉之间,他将自己困在了死循环里。

“其实我觉得无聊死了。”穆喘着气把头埋进沙加的肩膀,“一直都在追求着正确与精准,一点兴趣都没有——呃——”他被沙加的动作顶得岔了气,发出压抑的呻吟。

“总是肖邦,我有一段时间甚至会出现幻听,耳边总是有小夜曲的旋律……”

一阵阵快感像是激越的潮水反反复复拍打岸边的礁石,要把那块顽固的石头干脆拍得粉碎,卷入自己这一边。

“我想弹更随性的东西。不正统也无所谓…但是我又害怕把自己剥开袒露在别人面前,不,不如说,我欺骗了那么多人,怎么可以再去越过这道线去弹奏属于自己的东西——……混蛋,轻一点…”

“穆先生,爆粗口不太好吧。”金发的男人轻声嗤笑。

“对什么人用什么样的话…”

“继续说吧,”沙加并没有放松进攻的节奏,却在他的额间落下了羽毛般的轻吻,那让人怀疑是否有碰触到的轻吻的存在感却压过了激越的情欲,“我会听的。”

穆听到自己发出了细碎的呻吟,断断续续地叙述着自己长久以来的渴念,那在漫长时光里缓慢郁积的不满在吐露之后却显得意外的平静,听起来像是别人的故事。

“那个时候坐在斯尼旺吉的琴凳上…我终于知道了,就算我欺骗过所有人,就算我用谎言玷污着肖邦的音乐,我被那负罪感和肖邦的虚像绑住,我也还是只有弹自己的东西我才能得到真正的满足,我还是想越过那道线…”

“……只有那样我才能满足啊!”

一向用毫无瑕疵的微笑面对所有人的钢琴家,像是争取氧气一般喘息着发出了呼喊。沙加放缓节奏低头看穆,隔着领带吻他的眼睛。他身上的西装外套早就不知所踪,皱巴巴的衬衫勉强挂在臂弯上,染上淡红色的玉石质地的肌肤在黑色的钢琴上像是某种易碎品——和平时的“穆先生”完全不同,这模样要了命的性感。

“这样不是很好吗?”沙加的声音是那么的温柔,像悠悠荡荡飘进夜色里的萨克斯的乐声,“那才是你,不是‘亲爱的尸体’。”

穆听到了自己身体内某个地方坍塌的声音。

从沙加出现在他面前开始他就有预感,这个人可能会打破他辛苦维持却岌岌可危的平衡,凿开平静的表面把他所有的不安分因子都袒露出来。他在害怕,却又可耻地期待,希望这个人能够拉他一把,让他从这淤泥里走出来,让他能够多少转移一点那沉重的负疚——

这样的自己是多么的懦弱而丑陋啊。

——就算是这样,这个人也的确响应了他从未说出口的期待,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与故作姿态,填上了他那一直在疯狂地渴求着的空洞。

他剥掉自己的假面,站在那悬崖下向自己张开了双臂。

他像溺水的人一样攀住了沙加精瘦的肩膀,毫不客气地咬住沙加的侧颈。沙加空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头,穆能感到他身上的肌肉绷得更紧了,像年轻的豹子。然后是更加激烈的冲撞,将他所有的理智都卷走了,粘稠的空气里回荡着他们交缠的喘息与呻吟。面对着这个从第一次见面就在他的世界里横冲直撞的人,他所能做的只是丢掉所有的矜持与伪装,把面具下的一切脆弱与欲望都裸露,背离他曾经坚持的道路和期许,拥抱着那份无法摆脱的罪恶感,朝着对方所在的深渊无限地向下坠去。

 

END

 

 


*文中多次出现的“亲爱的尸体”是乔治·桑对肖邦的戏称。

*所有出现的肖邦曲目都以云卷演奏版本为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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