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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坑不挖,旧坑不填

[圣斗士][沙穆]单行列车 (下)

  
  
  萨克提瑞高中的篮球队不意外地在循环赛中大展风采,一举拿下市内冠军。期间学校的参观日也大获成功,今年的展示环节多了不少别出心裁的小活动,校方很是肯定学生会这边付出的努力。
  紧接着参观日的就是一年一度的校运动会,它不如前者隆重,但需要做的工作却更多也更繁琐,穆稍作休息就又变得忙碌起来。因为沙加的话开始考虑在学期内退任的穆这次避免直接参与工作安排,只是将往年的计划大纲拿下去,再单独和贵鬼进行沟通,由高一高二的成员自行敲定细节。
  高三的学生慢半拍地发现最常走在艾瑞斯会长身边的人变成了红头发的小学弟。熟知的风景线变了内容,热衷于小道消息的女生开始时不时地朝沙加投去探究的眼神,后者一如既往无动于衷地专注于自己的事。球赛暂作休整之后马上就要迎来州际淘汰赛,他每天下课后都准时到篮球馆报到。
  几天后校运会的日程安排表初稿发到了各班和各社团,篮球赛从来都是校运赛的固定项目,只是今年的安排正撞上州际赛前的紧急训练。队长认为场地的征用会影响到州际赛的训练状态,立刻拜托沙加去学生会和现任会长沟通一下。
  “我去和你们去都是一样的,结果不会不同。”沙加捡起篮球流畅地起手起跳投出,篮球划出漂亮的抛物线空心落进篮筐,他的手里已经拿着下一个球。
  现任高二的队长眉毛耷拉下去,无奈地说道:“但是对着艾瑞斯学长我会很紧张…”
  “说实话。”
  “……好吧不愧是前辈,”队长龇了龇牙,“嗨我刚甩掉的安娜现在是学生会的书记我实在是不敢过去。”
  沙加闻言停下动作,挑挑眉毛摆出微妙的表情。他没有起跳也没有做出投篮姿势,照着篮筐的方向随手把篮球甩出去:“那我去吧。”
  队长长舒一口气,听到后面一片压抑的惊叹声,扭过头去发现沙加刚才丢出去的那一球居然擦着篮筐进了。
  
  沙加走到活动中心的会议室的时候里面的人还在开会,学校的活动中心去年刚翻新过一次,会议室全部采用了玻璃墙的建筑形式,走在过道里会议室里的情形就一览无遗,他望过去正看见穆坐在主座上用手支着下巴在听报告。穆在做事的时候注意力非常集中,因此有着与平时不同的压迫力,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令人觉得有非比寻常的重量。
  坐的位置正对着沙加方向的人很快注意到了高三的风云学长,他们的目光在这边略作停留就重新回到了墙面的投影屏上,没有给予额外的关注。大概十五分钟之后会议就告一段落,几个人站起来迅速走到贵鬼身边,穆翻了下资料就拿着文件夹匆匆推开门走出来,朝着沙加挥挥手。沙加迈开步子和他朝着过道尽头的办公室走去:“找你说篮球部的事。”
  “运动会的地点征用?”穆边走边摊开文件夹,修长的手指滑过纸面停在篮球赛的日程上,“一半的场地……”
  沙加很快反应过来:“这份表你事前没看过?”
  “上次你说的话我觉得很对,所以我变更了工作方式。”穆合上文件夹,“等贵鬼过来的时候再说吧。”
  沙加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还是对他们照顾过分了。”
  穆打开办公室的门,把文件夹顺手递给沙加就转身去橱柜边拿冰镇好的红茶,一边慢悠悠地给白瓷杯注入泡好的茶汤一边反讽:“就为了场地征用这种事也劳烦不到你出场吧。”
  沙加坐在长沙发上慢一拍回答:“他们认为我来你一定会答应,无趣的想法。”
  茶汤离开杯口还有半寸距离,壶口被漂亮地一提重新摆正放在托盘里,穆用夹子挑了两片柠檬片丢进去:“这不是很正确的思路吗?人之常情。”
  
  贵鬼敲门走进来,看到沙加愣了一下,穆放下茶杯回到书桌边,让贵鬼总结讨论结果。
  贵鬼有条有理地讲完,穆也不评价,而是说起篮球部的情况。沙加顺势加入话题,用他惯有的一针见血的方式指出问题,并且质疑起贵鬼思考问题的方式——校运会的比赛和加油的人群本身就会影响训练的效率,甚至因为专设的解说会导致篮球部无法继续训练,完全不是场地面积划分本身的问题。
  他说话向来单刀直入,因为太过直接经常让人产生被针对为难的错觉,穆顺势递出去的欺负学弟的角色沙加只需要本色出演就完美胜任。
  看着贵鬼少见的手足无措的表情,穆满意地点点头。
  
  最后贵鬼承认自己考虑不周,场地征用当然变成了室外的篮球场,穆又和贵鬼说了两句后者才离开。门扉再次合上,穆往后靠到办公椅里笑了好一会儿。
  “该付我演出费吧。”
  “难道你是在演出吗?”
  “当然,平时我根本就不想就这种问题说那么多话。”
  穆回味了一下因为工作能力很强一直没在会内碰过钉子的贵鬼的表情:“请你吃饭好了。”
  “周末。”
  “……这周末不行,下周末吧。”
  沙加抬起头,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一个微妙的停顿,他逆着光坐在办公椅里,绿眼睛垂下来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在他身后太阳缓缓滑向地平线,光线渐暖,而这个漫长酷热的夏天终于走到了它的尾巴尖上。
  
  校运会时间全校停课,包括高三,不过不参加运动会的他们仍然需要到教室上自习。沙加干脆地翘掉自习跑到图书馆看整天的书,下课时间再拿着书包去篮球馆。第二天他看书看到一半碰到历史系的老师的走进来找资料,看到他闲聊了几句。
  “先要恭喜一下篮球队拿到市内的冠军。”老师很年轻,好相处又尽责,很受学生欢迎,高二教沙加的时候他也非常欣赏沙加自己独立的一套观点,“等推荐很无聊吧?”
  “正好在这里看书没人打扰。”
  “总觉得你在讽刺我以前总叫艾瑞斯来抓你回教室啊。”
  沙加眯了眯眼睛没说话,但是他的表情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一直很好奇你每天和艾瑞斯在一起为什么没学到他的好性格…说起来不少学校来找他啊,诺顿商学院给他开出了很优厚的条件,听说上周末艾瑞斯过去面试的时候对方给出了非常高的评价。”老师没等沙加回答又说道,“也快有学校来和你接洽了,可别挑花眼了维尔戈。”
  老师是可以借阅藏馆内的部分书籍的,所以他很快就拿着书离开了。沙加翻了两页书,刚刚觉得还不错的内容突然无趣起来。
  上周末是去面试?那个突兀的停顿是因为想起这件事吧,但有什么不好说的?
  沙加思路转了几转,却后知后觉起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放学一起回家了。
  
  校运会结束之后穆又带着学生会的人做收尾工作和总结,又是两天没有出现在教室。等他终于来上课已经是第三天,回到教室的他收到了一大堆问候,少年好脾气地笑着一一应过,才长出一口气回到座位上。他坐下回头正对上沙加的视线,穆愣一下忽然笑了起来,开玩笑说:“总觉得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是很久了。”沙加却平淡地接下话头,签字笔在手中转了个圈,专注的蓝眼睛深邃又安静,像地中海的晴空。
  “两天而已啊。”最后一天还在篮球馆附近打了个照面。
  旁边有人打趣,说你们平时都形影不离的两天不见也够久,话题也就在这里顺势被带开。
  两个人中午照常一起去吃午饭,结果刚走出教室穆就看到跑过来的贵鬼,戴着高二学生的暗红色条纹领带朝着穆打招呼:“学长,有点事…”
  穆往前走几步和他停在窗边仔细听他叙述情况,时不时点点头,沙加索性站在原地抄着手等着。旁边有熟悉的人经过,嬉笑着说维尔戈你被抛弃了吗,沙加扫一眼他们根本就懒得回答。
  贵鬼说完话抬头的时候猛地顿住动作,站在斜对面的那位学长明明只是安静地望着这边也没什么表情,他仍然直觉地察觉到敌意。再加上上次被说到毫无招架之力的事余威犹存,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下来,让贵鬼觉得喉咙发紧。
  穆还在和他解释往年的惯例,没有注意到贵鬼的异样,两个人一来一回地说了几句,穆抱歉地回过头打了个手势:“我现在得去活动中心一趟,你先去吃饭吧,抱歉沙加。”
  沙加无所谓地摇摇头,目光扫过贵鬼让后者反射性地吞了吞口水,才迈着步子走开了。
  
  穆在最后一节课之前回到了教室,沙加今天也没有练习,隔了一段时间两个人总算得以在一起回家。沙加从来就不是一个迂回的人,刚走出校门就直接提问:“你怎么考虑诺顿商学院的邀请的?”
  穆笑了一下,如果这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话。他不太意外,这件事本来也没有隐瞒的机会和必要。他斟酌了一下词句:“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就是诺顿了,条件非常好,我也一直很想去诺顿。”
  “在南边的伯尔市?”
  “嗯,唯一的遗憾就是太远了。不过大学也无所谓吧。”
  “我从杰米尼那里知道的。”
  “杰米尼老师?这有点意外。”穆始终没有看向沙加,他的眼睛垂着,嘴角习惯性地弯着细小的弧,“上次没和你说是觉得没什么必要。”
  沙加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次,这其实也是想他想要问的问题,但是对方已经给出了一个让他觉得古怪的答案。他们走进车站,这个点到车站的大多都是放学的学生,一向是很热闹的。
  穆停下脚步:“明天见。”
  沙加提了提单肩书包的包带:“嗯。”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正对上穆的视线。那双绿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东西,熟悉又陌生。
  “该说声恭喜吧,虽然我觉得是你应得的。”
  穆笑了,眉目舒展开,眼睛弯起来,柔软的嘴唇划出好看的弧度。他用比平时都柔和的声音由衷地说道:“谢谢,等你的了。”
  口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叹息。
  
  如杰米尼所说,没多久沙加就接到了几所名校的邀请。他趁着周末的时间挑了几所去参观并且面试,对方也提供了优厚的条件和承诺,摆出了足够高的诚意。沙加自己是没有特别向往的学校的,所考虑的因素集中在学术和师资方面,穆也会和他一起翻阅资料。
  在文史哲方面有深厚背景的大多都是北方的传统名校,沙加最后挑中的那所就位于东北边。升学这方面一敲定,两个人开始花大量的时间呆在图书馆读那边教授预先开出来的书单,读到无趣的时候就交换对方的看。靠近窗边的最好位置已经成了他们的专座,还有低年级的小女生为了见他们一面频繁地来图书馆报到。
  不得不说那是画一样美妙的场景,金色的阳光从巨大的格子窗外倾泻进来,他们坐在窗边才有的高背椅里,金色和淡紫色的发顶映出一圈好看的光圈,精致的侧脸在看书的间隙会抬起来小声地交换意见,有时一个人还会探过身子去看对方书里的字行,长长的头发从肩膀落下来顺到一起。
  但你也只要看一眼就明白,这幅画不需要也不允许他人的介入。
  
  州际循环赛萨克提瑞表现相当出色,一路连胜进全国赛又打进决赛,中间穆只去看过一场,最后决冠亚军的总决赛正在圣诞前的两天,穆提前赶完诺顿那边的教授布置下来的论文赶到了举办比赛的城市。
  非常激烈的比赛,聚光灯打在中央的球场上,球员在观众的欢呼声中交换攻防不停得分,哪边都没有明显的优势,但是从球员平均素质和板凳深度上讲萨克提瑞要逊于对手。比赛最后五分钟落下七分分差,沙加重新捡起控卫的职责,和返场的新生射手彼此配合打出一波十分的小高潮,而对手却也迅速连进两球扳回局势,然后刻意地拖慢节奏想要浪费掉最后一分钟。
  比赛还剩六秒的时候,萨克提瑞终于抢到一个篮板,中锋毫不犹豫地抛给沙加,对方长驱直入闯入禁区,在面对三人联防的起跳中妙到极处的反手长传,丢给了三分线外的得分后卫。高一新生拿到球后干脆利落地起手起跳,橘色的球划出高高的抛物线,沐浴着聚光灯耀目的灯光,吸引着全场所有人的视线,压着比赛结束的哨声进了篮筐。
  这一年的高中生联赛萨克提瑞以压哨三分极度惊险也极度精彩地拿下了暌违五年的总冠军。
  观众自发地起立鼓掌,给冠军和这场精彩的比赛献上由衷的祝福。穆站在人群里带着不自觉的微笑注视显眼的金发少年被队友簇拥到了球场中央,当之无愧的年度MVP。他的眼神很专注,和从前一样,比从前更甚。
  “沙加,恭喜。”他轻快地说。
  
  圣诞连着新年的假期两人只出来见过一次面,新学期一开始他们就需要到各自的大学去上两个月的预选课。他们的大学正好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飞行距离足有三个小时,实在是算不上近。因为教授的青睐,他们这两个月过得前所未有的忙碌,两个人再回到萨克提瑞的时候就连不注意这些的沙加都不得不说一句:“你这两个月看来真的不怎么样。”
  “……这也是我要说的话,回来总算可以休息一下了。”
  他们头一次隔这么久时间没有见面,对话的节奏和方式都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却总是有哪里不对劲,就像是演奏的时候漏掉乐谱里的降调符号,一个小小的脱节就让整个乐章都变得微妙。
  这种变化的原因沙加早在上学期就发现了。
  穆会在相处的时候突兀地停顿或者转移话题,像在刻意地回避他们之前习以为常的斗嘴,那个时候他们本身每天有很多书要看、要消化,沙加没有对这种变化给予过多关注,直到两个人分开三个月再回来这种变化仍然被穆维持着,他重新审视的时候才发现这像是在拉开距离。
  形影不离无话不说都掩饰不住这偏移的距离。
  
  一向有什么说什么的沙加这次却没有立刻去问穆的意思,学生会马上就要迎来换届,穆虽然早就不再具体干涉工作,这个仪式还是不得不由他来主持的,他没来得及做休整就又忙碌起来,图书馆窗边的位置就剩下沙加一个人,同在图书馆的女孩子们会发出惋惜的叹息,而在这节制的好奇目光里,沙加却前所未有地感到了焦躁。
  
  这种焦躁像荒野里带刺的植物,穿过杂草丛后留在了皮肤上,时不时地发疼,感觉不明显却因为难以驱除而格外地让人不舒服。
  在每次看到穆身边跟着贵鬼,快步穿过走廊、穿过他人的视线时变得尤其明显。
  
  他和穆认识得太久了,两个人了解彼此以后就特别合拍,又总是人群中最出挑的存在,一直以来都构建着一个他人不能涉足的小圈子。这个紧密的圈子从来没有被人介入过,周围的人尚且如此,沙加和穆两个人也潜移默化地在环境里不自觉地区分出“我们”和“别人”。
  在这种十年时间建立起来的潜意识里,沙加知道他的离开总是暂时的,最后他总是会走回来伸手扶平他支起来的椅子,漫不经心地说上一句该走了。
  但在对方有意拉开距离的时候又如何呢?
  他第一次在寻找答案的时候甚至找不到思路的方向。
  
  “还有两天就换届?”沙加双手交叉撑在走廊的窗子上问走从身后走过来的穆,声音里没什么情绪。穆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悦,停下来回答说还两天。
  沙加撑着下巴回头望向穆,笔直的视线永远毫不犹豫地投向前方。他钴蓝色的眼睛就像窗外初春晴朗的天空,比那更深一些,映出穆自己的身影。穆绷紧了背脊,抿着嘴唇迎上沙加的视线。
  他们第一次像这样审慎地注视对方,都在尝试着寻找解决自己疑问的蛛丝马迹。这种有所提防的互动从未出现在他们之间,可它却这样毫无预兆地操纵他们加入了自己的剧本。
  
  僵持被走近的贵鬼打断,他刚出声喊了一句学长就意识到情况不对,有些紧张地停住了话头,不知所措地看向穆。沙加背对着他,他也就无从看到对方在听到自己的声音的时候露出的不悦神情。
  穆朝着旁边迈了一步:“久等了,礼堂那边要开始彩排了吧?”绿眼睛飞速地看了一眼沙加,“我有事就先走了。”
  沙加点点头:“你去吧。”
  
  他的胸腔里那种突如其来的烦躁有如爆发的岩浆,这陌生的激烈情绪却冲开了某个他长久以来都模糊掉的小小机关。在意识到对方的变化的时候,在别人的议论里莫名焦躁的时候,在注视对方沉下去的绿眼睛的时候都没有明确化的感情终于被他自己剖开来。
  
  “爱恋”以前,先是“占有”。
  
  你光凭脚步声就能知道是他。你潜意识里认为他在身边是理所当然。你享受独处却和他形影不离。你看到一本不错的书最先想到要给他推荐。你有比赛的时候可以不告诉任何人除了他。你因最了解他和他距离最近而萌生满足感,你因有人越过你这条线去接触他而觉得被触犯,像领地被入侵的狮子。
  沙加站在窗子边,空荡荡的走廊里被漫长岁月藏起来的稀松平常的往事像无端而起的风,呼啦啦地吹过耳际。
  他后知后觉地懂得那是恋爱,只是竟比对方退开的表态迟了一拍。
  
  仪式终于顺利举行,穆卸下担了一年半的会长职务,也彻底变成了闲人一个。学校的广播台忙不迭地跑过来给风云人物约采访。提问的时候主持人毫无预兆地问到了感情问题,眼睛期待地看着无数女生的梦中情人:“现在学长已经不是会长了,回答一下私人问题也无妨吧!这是很多女生想问,也一直在期待的问题——有没有喜欢的人呢?”
  穆苦笑:“可以不回答吗?”
  “当然不可以。”主持人早有准备,“学长,您马上就要毕业,难道不该满足可爱的学弟学妹们微不足道的要求吗?”
  “看来主持人是势在必得啊。”
  “您过奖了,要知道我要采访的可是您啊。”主持人半夸奖半抱怨地说了一句,热情地将录音话筒凑到穆的嘴边。
  他摇摇头,嘴角的弧度缓缓加深,那逐渐加深的笑意像是转亮的光:“有的,喜欢很久了。”
  主持人小小的惊呼,对这个回答表达了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失落:“太让人惊讶了!都说喜欢人是因为某个动人的瞬间,你是在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对方的呢,学长?”
  穆从善如流地答道:“我也说不好。”
  小学妹失望地接道:“那么学长您有没有告诉过对方呢?
  “这就不是一个要求了吧?”穆巧妙地回旋,“我可以回答你其他方面的私人问题。”
  采访最后还是被他带向了另外的问题,主持人在结束采访的时候还有些遗憾:“最后还是没问下去啊……”
  “多谢你放我一马。”穆体贴地递过台阶,附赠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他提着学生会的后辈给的礼物走出礼堂的时候,脑内又过了一遍小学妹亮着眼睛问出的问题;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答案会让对方觉得敷衍,但这其实就是真相了。
  没有这样一个瞬间。
  那些柔软的情绪宛如山尖的雪,日复一日地堆积变厚,最底层的融化了浸进地底,沿着地下纵横交错的石道汇成河流,水位线一点点变高,不知哪一天漫出了地表。
  无声无息之间,他听到自己心底那个声音一点点地扩散开来:
  我喜欢他啊。
  只是这份感情要考虑的实在太多——远距离的大学、不确定的未来,最重要的是这十年累就的羁绊太过珍贵,他一步也错不起。
  
  穆慢步走回教学楼,教室里沙加趴在桌子上睡觉,显然是等他等到无聊。穆想起两天前那对峙一般的局面,沙加大概已经察觉到自己想要适当地拉开距离,但对方最后还是没有捅破那层形同虚设的纸。
  穆推了推沙加的肩膀:“沙加。”
  少年很快抬起头,显然是根本就没睡着:“要恭喜你脱离苦海了。”
  穆照例避开这斗嘴:“倒是没想象中失落。”
  沙加嗤笑,从抽屉里翻出书包背上:“早说过你责任心太重,做得太多了。”
  “是吗?”
  金发少年凝视着他,接过一句:“想得也太多。”他不等愣住的穆有所回应,就又接着说了一句,“一直都这样。”
  说完他就率先走向教室门口,穆慢了半拍才跟上去。他们又有很久都没有这样一起回家,比平时倒是多说了些话,那种错半拍的异样感消去不少。
  在车站分开的时候穆照往常一样和沙加道别,后者边挥手边转过去,长长的金头发在暖色的夕阳里晃来晃去,一点一点地离他远去。
  这已经足够了,穆在心里说。
  这世上不是总有美妙的故事,不是总有圆满的结局,甚至大多数时候都来不及开始。
  也许在这个年纪,有这样一个人,有这样一份心情,已经是他给我的最好的事。
  妄念痴嗔,止步于此。
  
  车站响起到站的提示音,然后是车轮碾过轨道发出的轰然声响,穆回过头跨上空荡荡的车厢。
  相错的单行列车在暮色中呼啸着彼此远去,和从前别无二致,和从前迥然相异。
  
  
  第二天沙加却没有来上课。穆打电话去问,对方说教授那边有个很难得的会议,要带自己去参加。穆挂上电话的时候竟然觉得松一口气,说实话,他在那对峙之后面对沙加一直觉得提不上力气。
  穆身边没有沙加的时候,找他说话的人比平常要多一些,就好像什么力场被从穆身边撤掉一样。班里的学生大多已经完成考试和申请在等录取,气氛松垮下来,都在讨论在大学前去做什么事,或者去哪里玩。穆也总是被人拉进这种讨论,他倒是从来都笑着说太多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都想试试。
  于是就总有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邀请递过来,穆衡量着接受,在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一个很好的玩伴,知识渊博又性格妥帖,只要你去的不是地下乐团演出和夜店这种和他格格不入的地方。
  但还是有人不懈努力想要把穆拖去喝酒,男生们起哄:“艾瑞斯优等生,这可是青春必不可少的一环啊!”
  “这句话最近我已经听太多了。”穆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实话。想要做出格的事的少年少女们总会用这么一句话给自己的行为打上一个合理化的标签,有时候是给自己的鼓励,有时候就纯粹是开脱了。周围那种想要纵情挥霍青春的气氛已经鼓胀得快爆炸了。
  那边女生还在看网上下载的“十八岁前一定要做的事”,玩得太疯已经只能从这上面来找灵感,一条条念过去竟然总有人感兴趣,于是干脆跑到教室最前面拿扩音话筒大声朗诵起来。
  三十条,荒唐的有,正经的有,出格的有,最后一条倒是携着浓重的青涩气息,少女清脆的声音忽地柔软起来,她把语速降慢,这句话就显得比前面都深情:“……三十,不论成败,向喜欢的人表白。”
  穆听到这里,手里写字的动作停了很久。
  
  沙加罕见地主动和穆保持联系。邮件或者短信,时不时是一个电话,说说他在会议里看到的事、让他很感兴趣的观点,讨论一番再带上一点日常内容,穆也提过几次学校这边浮躁的气氛,说说不定等你回来他们连你都敢劝哄。
  沙加在电话里回答:“倒也可以。”
  穆顿了下:“同班的人会吓到说不出话吧…”他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久违地和沙加抬起了杠。他终究是受到周围的感染,不自觉地想要给自己松动一点态度。
  “你不是都跟着去了。”
  “自己觉得也不错的时候当然会去。”
  “比起考虑该不该,现在这个时候应该多考虑想不想。从某种层面上讲,那句被讲到烂俗的话也是很对的。”
  “你说的难道是那句话?”
  “是你想的那句话。”
  “说不定不是?”
  “怎么可能。”沙加当然知道对方是想逗自己把那句讲到让人觉得难为情的话说出来,干脆就用平淡的声音接上,“‘年轻,没有什么不可以’。”他毫不意外地听到了穆的笑声。
  在隔着数百公里的电话里,他们的对话又慢慢地靠向从前。
  
  沙加回到萨克提瑞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中,时间进入初夏,天气刚开始转热。穆拿着咖啡来机场接他,还没等人走近就远远露出微笑。往外走的人太多,沙加好不容易才穿过人流走到穆的面前去。
  穆把插好吸管的冰咖啡递到他手里:“该说欢迎回来?”
  “听起来有点奇怪。”
  “总不能说欢迎来到萨克市吧。”
  “相比之下我认为选项A更合理。”
  “所以咯,”穆的声音轻快又柔软,他带着笑的绿眼睛望过来,“欢迎回来。”
  
  和穆想的一样,临近毕业,将要进入新阶段的学生们的勇气达到前所未有的峰值,还真有人跑去邀请沙加参加他们的计划活动。
  沙加干脆地回答“好”的时候,教室竟然出现短暂的静默,直到穆不小心笑出了声。
  “看来我预料得没错。”
  “那是因为你想太多,所有可能的情况想一遍总有一个中的。”
  “总觉得考虑周到到了你这里就变成贬义词。”
  “它的近义词不就是瞻前顾后?”
  穆看着沙加,他嘴角的弧度降下去一瞬,随即就弯得更深:“你说得对。”
  
  五花八门的日程表被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竟然真的有人专门排了一个告白日。男生信誓旦旦地拍着黑板:“不管成不成功!总不能让高中阶段留遗憾!”
  旁边有人思考半天:“全排在一天?会不会出现向同一个人告白的尴尬……”这话刚说话,坐在教室后面的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穆和沙加。
  穆正在和沙加说话,不知所以地发出疑问:“怎么了?”
  “……在看人生赢家。”
  沙加说:“这种事被告白的人也会很苦恼,不要光站在告白的人的角度想事情。”
  对于对方这种半有意半无意的地图炮攻击,同班的人早就有所免疫,后面的人假模假样地哭号一番,话题很快就换到了别的日程上。
  
  结果告白日还真的被全年级采纳,郑重地做了海报和宣传。穆看着那浮夸的海报支着下巴笑:“贵鬼现在很头疼吧。”
  “你在任期过度照顾,一卸任马上就反方向发展了。”沙加咬着吸管评价道。大概是被学校里这种氛围感染,他们俩之间那种被穆小心翼翼掂量的平衡消失不见,有时候斗嘴甚至比以前更厉害。
  两个人怀着不一样的想法,倒是不约而同地选择维持最开始的关系。
  “看以前的毕业生都玩得很疯,我那个时候还有点不解。现在多少也有点明白了,简直是全民狂欢。”
  “我不喜欢这样划分,但是客观讲大学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起点。”沙加没有继续说下去,穆马上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但他却无法轻松地调侃,因为这之中的一切对他们两个人也同样适用。
  相隔一千三百公里的大学,短暂的假期,不同的方向,对方以外的同伴。
  这才是毕业真正的重量。
  
  
  告白日当天,沙加和穆理所当然地成为别人口中的“人生赢家”。沙加当初的评价在自己身上成了真,过去几年大多女生都觉得他高不可攀不敢靠近,他对于拒绝女生真是没什么经验。他当然可以干脆拒绝完就走掉,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受周围的人的影响,他也想用稍微柔和些的方式来处理。
  沙加干脆在午休后跑到图书馆的珍藏图书室去躲人。他再醒的时候身边眼前是一片恰到好处的阴影,穆坐在他和窗子之间正在看书。
  “不是说自己很有经验吗,也过来躲?”
  “你很自觉地用了‘也’嘛。”
  “第一次觉得你在这方面做得不错。”沙加呼出一口气。
  穆笑了一下,不再说话,专注地看手里的书。沙加仰着头看他,对方专注的表情他很熟悉,紫色的长头发从肩膀滑下来拂在自己额头上。
  “这个活动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啊。怎么会问这个问题,你应该会觉得很无聊吧?”
  “确实很无聊,只有在聚群的时候才拿得出勇气。”
  “但是还有更多的人即使聚群也提不出勇气啊,”穆笑了起来,“所以已经足够好了。毕竟是毕业的气氛,大家很受感染啊。”
  “所谓‘这就是最后了’?”
  “…你最近老说些让我觉得你说出来很诡异的话,是因为经常和大家一起出去?”
  “平心而论也有些经得起推敲的话。”沙加慢慢重复了一句,“‘这就是最后了’。”
  穆从书上移开视线,他们彼此对视,轻易从对方的眼睛里找到了自己。
  
  这的确是一句有魔力的话,有它在一切艰难的压抑和正当的理由都变得不堪一击,好像做出的一切都具备了不同往日的力量,它们必须被原谅与谅解,必须被郑重对待,
  ——因为这就是最后了。    
  
  两个人在图书馆躲到放学后半小时才回教室拿书包。天气刚开始热,他们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手里,买了冰镇果汁,绕远路去车站,看到有女生朝这边张望的时候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然后嘲笑对方的举动。
  今天这个时候站台上居然空荡荡的,隔得很远才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等车。他们和往常一样道过别,沙加从天桥走到对面的月台上。
  列车大概是刚刚过去一趟,一时半会没有车开进来。两个人只好隔着轨道在两边月台上对视,穆觉得这个场景有点滑稽,忍不住微笑。可他又觉得对方站在阳光下的身影很好看,那句被缓慢重复的“这就是最后了”在脑海中响起,令他收起笑意专注地看着对面的少年,和他认识十年,比谁都亲近,比谁都特别的存在。
  沙加也专注地看着他。
  
  这是一副很美的画面。
  
  少年站在站台上,骨架已然长开,延展的肌肉却还是单薄的,停在成熟的一步之外。他的绿眼睛亮得像春日新萌的嫩芽,在隔着一个站台的对望里无声说尽所有事。崭新的阳光从他头顶肆无忌惮地泼洒下来,映淡他淡紫色的长发,让他挺括没有一丝皱褶的白衬衫发起光,把他整个人都裹在一层奶金色的镶边里。
  他刚刚踏进一生中最好的年纪,就算是超出年龄的沉稳风度也压抑不住蓬勃的生命力,它们不安分地鼓胀起来,源源不断由内而外地发着光。
  而站在两排并列轨道之外的他也一样。

  许多年后,或许这幅画面会停留在回忆最珍贵的那一页,比哪一页都美,也比哪一页都还遗憾。
  许多年后,或许这个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的故事会被讲给现在不相识的人听,用最怀念的口吻,用最失落的口吻。
  许多年后,这个怅然的词语突然就鼓噪起来,扯动被压抑的不甘心,拨拉被藏匿的勇气,高声呼喊着当下的意义。
  
  穆往前迈了一步,被他自己竖起的墙像雪一样被初夏的阳光融化,那些将他的逃避正当化的理由都自行崩解,它们早在最近的一段时间里被周围的气氛、被周围的人、被对方话语里无端透露的珍视挖空了内里,就剩下薄薄空壳。
  迟了太久意识到他小看了他们之间的这份羁绊,一句告白怎么能抹杀十年里累积的点点滴滴。
  我喜欢你啊,他的心脏一遍一遍地喊,声音大得震痛瓣膜,顺着血管鼓进身体的所有地方。
  列车进站的提示音响起,远处列车车轮滚过轨道的轰然声响传来,穆张开嘴唇,第一次在公共场合用近乎呐喊的话对着对面喊道:
  “——我喜欢你!”
  
  他看见对面的人只愣了片刻,立刻朝着天桥跑去。进站的列车飞速闯入他们之间,遮断了视线,穆疾走两步,也朝着天桥的方向奔跑。
  列车很快再次启程,轰隆隆的声响里穆清晰地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声,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沙加的。他跑上天桥的台阶,再一次看到那个跑上台阶的金发少年,长长的头发一晃一晃,在阳光底下反射出灼目的光,他看到列车驶离车站,他看到对面的轨道上的列车朝着这边行驶,它们擦肩而过只得一瞬会面就要朝着相反的方向彼此远离。
  
  ——但他们却正要相遇。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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