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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坑不挖,旧坑不填

[忘羡]惊鸿影 (完)

惊鸿影

——

武侠,年下,实验,不怎么好看。。

——

 

“青蘅君,莫先生求见。”

室内一灯如豆,青蘅君手持书卷倚在床边,淡声道:“请他进来。”

木门吱呀一声,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屏风后绕出一个黑衣人,笑道:“打扰青蘅君休息,实在过意不去。”

青蘅君道:“无妨。”

莫先生也不客气,自顾自找了把椅子坐下,斜靠在桌边也不急着说话,室内一时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半晌后青蘅君道:“无羡既来了,为何不说话?”

片刻静默,“莫玄羽”才笑道:“许久未曾用过这名字,竟有点生疏。”

青蘅君轻咳两声,才缓缓道:“在我看来,你是一刻也不敢忘;是故一听到风声,就来找我了。”

魏无羡笑而不语,两人对坐半晌,青蘅君再开口:“流言止于智者,你当年当着众人的面遭反噬,如今因有一两起邪道作祟,便推到已去之人身上……”

魏无羡打断他:“可前辈与我都知道,这不是流言。

“有人纵凶尸伤人是真,‘魏无羡没死’,也是真。”

 

魏无羡摸进蓝湛房间时,少年早已睡了,听到响动倒也立即翻身而起,见是魏无羡第一时间就皱起眉,却还是默默往里挪了挪,等这人大大咧咧地掀开早已焐得暖和的被子钻进来,还感叹一声:“还是你这房间暖和。”

蓝湛还是拧着眉:“……若是房间炭火不够,我自去禀告叔父。”

“可别可别,”魏无羡笑嘻嘻地侧了个身,支着脸看他,“这炭火烧得再多,也比不上我的好学生热乎,是不是?我年纪大了怕冷,还请蓝二公子谅解一回。”

说是一回,他自入蓝家以来,每年冬天总有那么几回喊冷,非要和蓝湛同睡,蓝家门规森严,蓝湛更是个中楷模,一言一行皆奉门规例,唯独对魏无羡的逾越毫无办法。此时也只是淡淡道:“罢了,即刻便睡。”

可惜说早睡的是他,一宿未免将近天明才勉强小憩片刻的也是他。卯时一过,蓝湛轻手轻脚拉开魏无羡扒在自己身上的手下了床榻,冷着脸去净室打水洗衣;魏无羡心事深睡得浅,他下床时便醒了,只装不知。一年多以前魏无羡也是半夜摸进学生卧房,次日早上正撞上蓝湛皱着眉清洗贴身衣物,打趣时没收住嘴,欣赏着对方红透的耳际浑说了句“要不要老师教你如何行事”,当即就见蓝湛彻底沉了脸。魏无羡扛着一天冷脸好声好气跟在后面哄劝,最后等蓝湛练字时蹲在窗外,拿两个兔子形状的手指布偶立在窗沿上演了一出负荆谢罪,蓝湛才肯开口和他说话。

此事在魏无羡看来再寻常不过,到了年纪,与心里有无绮念并无关系,只是念在学生真心不喜,此后只好装作一无所觉。

蓝湛洗漱毕自去用了早膳才回来叫魏无羡起床,当老师的哼哼唧唧半天才磨蹭着撑起身,大言不惭道:“你先去把前日教你的招式练一套,老师稍后就来。”可惜这老一套早已失效,少年板着脸只管把人从被子里往外拉,魏无羡只得呵欠连天地起来洗漱用膳,萎靡不振地瘫坐在院子里看蓝湛练剑。

云深不知处门人皆着白衣,内门弟子系云纹抹额,不论动静都分外飘逸灵动,舞起剑来更是赏心悦目,遑论蓝湛容貌之俊、风姿之秀远近闻名,魏无羡懒洋洋看着,倒似在观赏名画,以至于蓝湛收了剑式望过来时,他笑嘻嘻地鼓起掌,还装模作样地引了句诗:“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好看,好看。”

蓝湛眉头一抽:“请老师指点剑招。”

魏无羡笑道:“方才看你舞得好看,竟未注意你比划得标准不标准,这可如何是好?”

蓝湛被他调笑许多年,不说铜墙铁壁,面子也不如以前薄了:“如此我便再作一遍。”

“真是越大越难哄,罢了罢了。”魏无羡却懒懒地起身,信手从一旁光秃秃的海棠树上折了枯枝划个剑花,斜指地面,悠然笑道:“你来罢,从第十二式起。”

蓝湛目光微闪,沉声道:“请莫老师指教。”

 

“莫玄羽”是十年前由青蘅君带回来的,据说是宗主故人之子,也曾身负世家绝学,可惜遭贼人暗算、内功尽废,此生于武学一道已无大成可能,但博学多闻,谙熟各家功夫,遂请在蓝氏门下教习弟子;而这“弟子”主要指的是宗主次子蓝湛,每日几与蓝湛形影不离,每五日才会去学堂给别的门生也讲讲课。

蓝氏弟子颇喜爱这老师,只因门规森严,大到立身处世、小到衣食住行,皆有条文约束,恨不得连步长也用软尺比量,层层规矩下来压得一群少年叫苦连天。唯有莫玄羽随性散漫,行事自由,言谈风趣,正是少年人最易仰慕的不羁风范,最重要的是:莫玄羽爱讲故事,正史说得,正史之外的趣闻也说得。

讲白了,就是肯讲八卦——金家宗主怕大哥,柳家幼女爱闲书,聂家二少的武功都是吹的,他信手拈来就能讲,更关键是人人谈之色变的大魔头魏无羡,他也敢讲,还讲得头头是道:“十年前都死了个透的人,有什么好忌讳的?你们蓝家不准你们议论他,无非是唾弃人家歪门邪道罢了。”

魏无羡本是江湖四大名门之一江家上代宗主江枫眠的义子,十六岁初出江湖便于群英会擂台中连挫十七名成名高手,止于一代宗师聂明玦刀下,一战成名,人称“惊鸿公子”,一式“百折不回”无人敢轻撄其锋;只是三年后于射日之征中遭温家暗算,失踪三月后忽堕魔道,能以符文阵法号令百鬼、驱驭死尸,虽在讨伐温家时立下不世之功,却为各家忌惮,又因力排众议保下温家温情温宁等余族与武林盟决裂,出江家而退夷陵,随即就炼出力大无穷、兼与生前一般能思辩言语的“鬼将军”温宁,引起一片恐慌。又一年,魏无羡纵温宁于穷奇道残杀金氏门生,其姐夫金子轩横尸当场。消息一出,金家震怒,先杀抢上金麟台自请偿命的温情姐弟,后号召各路高手围剿夷陵乱葬岗,终得了结魔头“夷陵老祖”魏无羡,放火烧山足足三日,直将魏无羡与温氏余孽烧得灰也不剩才罢休。

这虽是正史,历经此事的长辈却要么缄口不提,要么语焉不详,唯有莫玄羽敢讲得这么细,连着当时武林错综复杂的世家势力,往往让弟子们听得目不转睛。少年郎尚未被教条僵化,有抨击魏无羡自甘堕落的,也有感慨如此奇才竟走上歧路的,莫玄羽任由他们争辩,常常要靠来学堂寻他的蓝湛收拾残局。

一次有人另辟蹊径,问:“说来为何魏无羡年少时,不论剑法、表字、家世都与惊鸿二字并无关联,为何封号‘惊鸿公子’?”

莫玄羽神秘一笑:“真想知道?”卖足了关子才又说,“虽说这惊鸿是化自‘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赞誉他剑法灵动的,也有人当时戏言这‘惊鸿’分明是封给他的容貌的,所谓‘惊鸿一瞥’……”说罢又讲到魏无羡少时与江湖当时出名的几位美人的轶事,众人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倒也津津有味地听着,又有人问:“那温情呢?魏无羡既为保她众叛亲离,她又为了魏无羡带着弟弟去金麟台送命,虽是温家余孽,倒也是一片痴心!”

莫玄羽却默了一晌,片刻才道:“这种话却不要乱说。温情那一支专心研修武技医术,平常并不出来走动,也从未欺辱百姓。温家姐弟曾在射日之征冒险救下他与江晚吟,瞒天过海送出温家。魏无羡保她,是为报恩;温情自愿偿命,也为报恩。”

当年惊鸿公子堕入魔道,先御死尸为己用,后炼温宁统百鬼,失手误杀金子轩,众叛亲离、万人唾骂、人人得而诛之之际,乃温情绑了温宁,一人一剑重伤兰陵三十六卫抢上金麟台,痛骂武林盟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旋即担下杀害金子轩的罪名,以命抵命,提剑自刎,血洒阶前,三月而不褪。

满室静寂,良久发问的人轻叹:“如是如此,这温情倒是至情至性的一名奇女子……”

莫玄羽敷衍了两句,草草散课,行出学堂便见蓝湛目光复杂站在廊下,不由笑道:“今天吹的什么风?我讲的事这么‘不规矩’,我这学生竟没有进来阻拦。”

蓝湛观望他神色,低声道:“你与温情有旧?”

莫玄羽反问他:“你如何看温情?”

蓝湛肃道:“不知全情,不曾接触,不敢妄下论断。”

莫玄羽看他良久,扑哧一笑:“真是个小古板。倒也不错,当年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他忽而停住,一把揽过蓝湛肩膀,“为师今日心情欠佳,陪为师下山买酒如何?”

 

蓝湛取了书本,慢慢走下藏书阁,倒被楼下当值的一个弟子恭恭敬敬地叫住,看面孔是新来的,说是莫先生前日来问的堪舆今日才找到,请他顺路带回去。蓝湛郑重应了,行至门口听见那弟子在问别人:“二公子当真是莫先生的关门弟子……?”

回答的声音低了许多,听不清,蓝湛对此习以为常,片刻不停地往自己院里走。

其实门内多有弟子纳闷二公子与莫先生的关系,只因莫玄羽放荡不羁,对门规向来是看心情遵守,丝毫没有个老师样;而蓝湛律己甚严,本是弟子楷模,又在门内掌罚,和莫玄羽根本是磁石两极,这样两个人,却有足足十年师徒情谊。当年莫玄羽初至云深,青蘅君体弱,蓝启仁忙于门内庶务,蓝曦臣在外修行,可说是莫玄羽把蓝湛带大的——宗主敢让他带二公子,二公子竟也没被他带歪。

莫玄羽自己也郁闷:“我看性格这东西就是天生的。你看看你这不解风情、木头桩子的样子,哪里有我当年的风范?”

蓝湛不以为动地端坐桌前,专心练字:“甚幸。”

莫玄羽就要去逗小弟子,直到他摔笔为止。莫玄羽虽见多识广,博闻强识,教学态度却不端正,很爱调笑蓝湛,专以看他羞恼为乐。小时候骗他西瓜在肚子里会发芽,大了点往人书里塞春宫画,平时有事没事也要调戏一番。

蓝湛远远看着小径尽头并肩而坐的两座院落,慢慢站了片刻。可或许就是这无意调笑,终究种下异果。

 

莫玄羽人不在,蓝湛就抱着书回书房研读。他做事专注,看完近半本才预备去沏茶,才发现莫玄羽坐在自己身边撑着下巴,笑嘻嘻盯着自己看。

 “老师有事?”

“无事不能看你?”莫玄羽笑道,“看你就跟看画似的,我这不附庸风雅么?”

蓝湛:“……一派胡言!”

“你看看你,十年前就会板着脸训我胡说,现在还是只会这一句。”

蓝湛不想接话,只起身去把藏书阁弟子转交给他的堪舆递过去,顺口问了句怎么想起要看堪舆,莫玄羽接过,眉目间似蒙上一层霜,转瞬便蒸发无踪:“多少年没出过姑苏地界,想着要出去玩一玩。”

这倒是,自十年前莫玄羽来了蓝家,别说姑苏,几乎从未出过云深不知处及其山下的彩衣镇。蓝湛一愣,莫玄羽又笑道:“怎么蓝湛,想跟着老师去?你说几句好听的,把我哄高兴了,也不是不可以……”

他看着蓝湛越来越沉的脸色,忽然轻声道:“骗你呢,不用说好听的。这十年里一天也没离过你,要真出远门,我怎么舍得不带你?”

话音未落,蓝湛的耳朵红了个透,莫玄羽笑得脸埋到他肩上,眼睛里的笑意却慢慢褪尽,只剩幽黑潭水,凝固在沉思的眼神里。

 

冬日渐暖,凶尸伤人之事却一起接一起,流言有模有样,不仅说魏无羡未死,还说他托庇于某一世家,虽未明言,箭头却直指蓝家,好在蓝家子弟向来隔绝外界,虽知有些流言蜚语,却对门内生活毫无影响。

莫玄羽一日沉默过一日,推说身体不好,除了每日起来指导蓝湛习剑,其余日子都待在自己院子里。这日蓝湛从叔父处议事回来,先去隔壁院子看了眼,见没人便回自己房间又练了半个时辰的剑。晚膳时间莫玄羽仍不见踪影,他才踱去后山寻人。云深不知处背靠群山,后山更是绝佳的观景台,斧削般平整开阔,一眼望出去便是江南钟灵毓秀的山峰,和薄纱轻笼的云雾。

笛音在风里仿若呜咽,蓝湛望着坐在崖边的莫玄羽,这些年来莫玄羽每每心情不佳时便来此处吹笛,蓝湛隐约知道都与他往事有关,不愿多问。

莫玄羽倒放下笛子,回头冲他招手:“蓝湛。”

蓝湛走过去,一语不发地和他一同坐下。

莫玄羽,或说魏无羡笑道:“你就快加冠了,有何感想?”

蓝湛道:“年龄到了,自该加冠。”

“这就是没什么好开心的意思。”魏无羡扑哧笑道,“你知道么,我年轻时,四大世家里最不喜的就是你们蓝家。规矩多,事儿多,老端着,无趣透顶。”

蓝湛无语,魏无羡续道:“可真有意思,我最后却来了你们蓝家,还教了一个小弟子。”说罢他笑了笑,“虽然也没教你什么。”

“很多。”蓝湛却认真道,“剑法招式,其他门派功夫优劣之处,克敌要诀……比这还要多更多。”

魏无羡戏谑道:“这些都不是打紧的。打紧的是还教会了你爬树,凫水,掏鸟窝,这可是为师独门秘籍,寻常人求我我也不教。”

说起小时被他抓着去做这些自己不愿的,蓝湛咬牙道:“莫玄羽!”

魏无羡大笑:“别生气,别生气。”他说完漫不经心地看着对面山峰,不在说话。他有一双极好看、极有神的眼睛,如幽深湖面,有时映着满天星斗,有时唯有一线冷光凌凌。

 

蓝湛望着他若有所思的侧脸,忽而想起许久以前自己有次以抄经练字时他倚在窗外,笑嘻嘻地问:“你抄这个是帮青蘅君抄的?他倒有趣,自己不信,又要摆弄这些东西。我倒只知道一个人生七苦,生老病死,还有呢?”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魏无羡听他一板一眼地念这个就想笑:“前两个也罢了。求不得你肯定是不懂的。”

蓝湛冷声道:“我知道。”

“我没听错吧?我们蓝湛还有求不到的?谁不给,为师帮你教训他去。”

蓝湛沉默半晌:“……我无意强求。”

魏无羡却忽然敛了表情,有些漫不经心:“我是这么教你的?你不是倔么?那就一直犟下去,总有一天能有的,哪怕是真没有,也对得起你自己一番念想。”

那时他斜靠窗边,信手拨弄斜里一枝海棠,风流恣意,宛在画中,神情也与现在一样,好像没什么在乎的,又仿佛对什么有所留恋。

 

“你……”蓝湛犹豫着,“要喝酒么?我下山去给你卖天子笑。”

魏无羡愣了下,边笑边摆手,一把揽过蓝湛肩膀,笑说:“来,看你快是大人了,和我交交底。心里有没有后悔过当我徒弟?”

蓝湛摇头,目光极亮:“从未。”

魏无羡噙着笑:“不错不错,不枉我这么疼你。以后可也只能记我的好。”

“好。”

“那我教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你肯不肯学?”

“……”蓝湛咬牙,“此事再议。”

魏无羡笑够了也吹够了山风,心情开阔许多,叫起学生往回走。明月夜,轻风微拂蓝湛落后半步,他逐渐与魏无羡比肩,两人的影子斜斜拉长,重叠一处,不分彼此。

 

灯花劈啪作响,青蘅君俯身挑弄,淡淡道:“我猜你也该来了。”

魏无羡还是不等主人招待,自顾自坐下:“想来风声至此,青蘅君应该已经收到信了。”

“金家一封,江家一封,使节恐怕已至半路。”

“等人来了,那就闹大了,何苦呢?”魏无羡笑道,“我想了又想,还是自己的债自己还,待我去解决吧!”

“你只需避过这几天,他们没找到人,还能大闹蓝家不成?”

魏无羡也随着他动作去看那烛火:“是不能。可鬼道一术,入门多有困难,这人能独自修行出门道,迟早酿成大祸;在此之前,只有我能找出他,既而压制他。我研究了几日闹事地点,已有约略想法。”

青蘅君久久不语,坐直身子道:“你知道我十年前为何带你回云深不知处么?”

魏无羡笑:“难道不是因为我恰好救了被鬼缠身的蓝湛?”

“不全是。”青蘅君道,“你知那时湛儿母亲刚去不久,湛儿日日去他母亲院前守候,也因此招了怨鬼上身。可你知道为何在云深不知处此等重地,会有怨鬼在内院么?”

魏无羡眉头一跳,青蘅君已续道:“不如先与你讲些旧事。从前湛儿母亲在蓝家修行时,我对她一见钟情,不顾她再三推阻,执意迎娶。可她入门不过一年,先父便亡故,正是我那亡妻的手笔。我这才知道,她早年因我先父家破人亡,原本投入蓝家门下便为报仇,我对此一无所知,直引狼入室……,先父死因是厉鬼缠身,死壮极惨。”

青蘅君看也不看他,仿佛已经沉于往事:“不错,亡妻与你同修鬼道,也是误入乱葬岗得窥门径。她死时已受反噬。”

魏无羡怔怔道:“我道伏魔洞内的笔记……”

“应是亡妻手笔。”青蘅君淡淡地,“她杀我父亲以后,出了告诉我往事,一不辩驳,二不求情,只跪在堂下,一语不发。那时她已有身孕,我将她锁入院内,可等孩子降生,我却发现,我还是舍不得。”

青蘅君自嘲道:“我恨她杀我父亲,恨她欺我瞒我,恨她半点愧疚也无,更恨事已至此,依然对她念念不忘的自己。我强求了她一生,到她死也不知她对我有无半分心意。”

青蘅君容貌俊美,哪怕缠绵病榻,依旧风姿卓绝,丝毫看不出内心执念已至疯魔地步。魏无羡不知该做何想,青蘅君却又说:“我看到你,便想起她;多年前我冷眼旁观,你走到那一步固然咎由自取,却也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既在乱葬岗内众人已认定你身死,不如我就让你重活一遭。”

“当时我被还受我控制的女鬼救出,也实在没有活的意思,想起因我惨死的姐姐姐夫,连死都自觉便宜。”魏无羡静静地,“若不是胡乱行走间碰到蓝湛,见小小一孩子竟被怨鬼缠身,恐怕就那样慢慢等死了。只觉得他一心追寻已去之人,令人放心不下,你又将他托我照顾,慢慢就当自己重活了。”

青蘅君淡淡道:“我倒能体会你心境。我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当时连两个稚子都无心照顾,见湛儿与你有缘,干脆托付于你。”

魏无羡笑道:“论来我这十年苟活,既是前辈给的,也是蓝湛给的。从前我行事全凭本心,自问俯仰无愧,可说是为自己而活,临了却伤人伤己,一无所成;十年来我满心念想,皆系于蓝湛一人,反倒觉出趣味,心有倚靠。偿命罢了,何惧之有?我唯独怕一件事——”

青蘅君慢条斯理地打断他:“你道我为何讲这个故事?因为我这小儿子最肖我。即使如此,你依然一意孤行?”

魏无羡静了,室内一灯如豆,映亮他没有表情的侧脸。

 

这日晴光初好,魏无羡照旧早起指点蓝湛练剑,罢了再回去睡了个回笼觉,晌午起来直接用过膳,才慢悠悠迈着步去看蓝湛。

少年端立窗前,背脊笔挺,垂眸练字。冰雪雕琢的美貌在回暖春光里只诱人沉醉,魏无羡噙着笑看了半晌,直道蓝湛抬头看见他才打趣:“二公子真是专心致志,我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了!”

蓝湛面无表情:“我练字还未过半柱香。”

魏无羡哈哈,照旧例倚在窗外,抱着手逗他:“昨天说道教你的东西,我方才倒想起一事,颇为可惜。”

蓝湛拿眼神询问他,魏无羡目光柔和:“教了你这许多歪门邪道,还是没能教会你喝酒。”

蓝湛不悦道:“门中禁酒,不论你教与不教,我都不会喝。”

魏无羡笑嘻嘻地换了话题:“明日你冠礼,我备了一份大礼。”

“多谢老师。”

“不必言谢。”魏无羡低声道,“论来该是我谢你。”

这话来得毫无由头,随即他展颜一笑,剑眉之下,目如星辰。

蓝湛看得竟有些发神,片刻后才笼过神来,魏无羡冲他眨眨眼,让他继续练字,转身慢悠悠踱出了院子。

 

蓝氏二公子年满十六,开祖庙,祭先贤,青蘅君亲为束发加冠,起字忘机。

冠礼毕青蘅君命人捧出一柄长剑:“这是莫先生托我转交于你的。”

蓝湛一愣,先不急着询问莫玄羽去了何处,接过长剑,剑身轻巧,出鞘一寸便听得一声龙吟,剑光乍泄,满室生寒,剑柄处刻着二字“随便”,灵逸动人。

蓝湛却只觉耳中轰然作响,过往画面流水般现于眼前,草蛇灰线串起诸般疑虑,种种不解都在此刻有了答案。 

——正是十六岁以一式“百折不回”名动天下,后堕魔道遭万人唾骂,于乱葬岗受围剿而死的惊鸿公子魏无羡的佩剑。

他双手发颤,怔愣片刻,霍然起身,在蓝启仁“忘机!”的厉声喝止中夺门而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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